杏壽郎的刀還橫在身前,但他沒有繼續往前沖。
他站在原地,金紅頭髮在風裡微微晃動,目光落在猗窩座身上,愣了一下,然後他偏頭看了一眼林稚的方向。
他認出了那個笛子。
他記得林稚在奈良城外吹過這個笛子,當時他和義勇、實彌、蜜璃、錆兔、宇髄、伊黑、還有那個已經化成灰的下弦一,都在跳。
他也記得那天晚上的風。
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瞭然,然後變成了"我不想回憶"的微妙停頓。
他把刀放下了半寸,抬手扶了一下額頭。
那是一個很自然的動作,像是想遮住自己的視線,又覺得遮不遮都一樣,就半搭在額前,目光從指縫間透出去,落在鐵軌中央那個正在跳舞的身影上。
"唔姆……"
他後面那個"姆"字在喉嚨里卡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義勇站在林稚旁邊,目光落在猗窩座身上,看了大約三秒,然後他把視線移開了。
移得很徹底,轉向鐵軌另一側的荒野,像在看遠處那一排黑黢黢的樹影。
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沒有用力,就那樣搭著。
"奈良那次還沒夠?"
"那次是迫不得已。"
林稚的聲音從笛子旁邊傳出來,有點模糊,帶著氣音,"這次是故意的。"
義勇沒有反駁,也沒有轉頭。
他捏著眉心的手沒有放下來,耳朵已經從耳垂紅到了耳廓,在月光底下格外明顯。
炭治郎站在鐵軌另一側,刀還握在手裡,但他整個人是僵住的。
他的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聲帶沒有發出聲音。
他看了猗窩座三秒。
又看了五秒。
他看到猗窩座的手從腰側划過去,腳掌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碎石被壓進泥土裡。
右腳跟著邁上來,兩腳之間的距離恰好與肩同寬。
他的身體在邁步的同時往右轉了一度,腰部繃緊,肩胛骨向中間收攏,然後他的左手也抬起來了,從腰側推出,掌心朝下,五指微張,停頓了一息,然後收回來,與右臂交錯,再同時向兩側展開。
一套完整的動作。
起手,展臂,轉身,落步,收勢。
他看到猗窩座的腳在碎石面上交替踩踏,節奏精確得像有人在數拍子。
他看到猗窩座的臉,那個帶著倒刺的、純粹的、戰鬥狂的笑容,正掛在猗窩座臉上,但那個笑容底下還壓著別的東西。
像是"我他媽在幹什麼"的茫然,跟"我的身體停不下來"的焦躁混在一起,在瞳孔深處翻湧。
炭治郎把刀放下了。
"煉獄先生……這是……"
"唔姆……"杏壽郎把手從額前拿下來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檔,"是林稚姑娘的笛子。"
"為什麼……上弦之叄……在跳舞……"
"因為那個笛子,能讓聽到的人,被迫跳舞。"
炭治郎的嘴微微張著。
他看了一眼猗窩座,又看了一眼林稚,又看了一眼猗窩座,然後他偏頭看向善逸和伊之助的方向。
善逸已經蹲下了。
他雙手捂著耳朵,但眼睛是睜著的,瞳孔里的光正在劇烈閃爍,像是看見了什麼完全超出認知範圍的東西。
"那個上弦……在跳舞……在月光底下……跳……在跳……"
"唔姆!"伊之助把野豬頭套摘下來了,露出底下那張臉,嘴唇抿得緊緊的,"那個很強……很強……被一根笛子……弄成這樣了?"
善逸沒有回答。
他蹲在那兒,把臉埋進膝蓋里,過了片刻又抬起來,像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炭治郎……你姐姐……到底是什麼人……"
禰豆子是最安靜的。
她坐在鐵軌旁邊的碎石堆上,雙手抱著膝蓋,目光落在猗窩座身上,看得很認真。
她歪了一下頭,像是在看一件她不太理解的事情。
然後她又看了一眼林稚的方向,像是在確認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遠處田野里傳來一聲烏鴉叫,又停了。
鐵軌中央,猗窩座的身體還在動著。
他的動作已經從一開始的僵硬變成了一種流暢的慣性,關節之間的配合越來越順,像那具身體本來就會跳這支舞。
他的嘴唇正在動。
"你……"
"停……"
"我……"
"等……"
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他的身體正在跟著笛聲跳,而他的意識被擠到了身體裡某個角落,正在看著自己的身體做出一套他完全沒學過的動作。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狛治……。"
猗窩座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暗藍色的光從瞳孔深處炸開,翻湧,像什麼東西在底部被攪動了。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笛聲還在繼續,但他身體的動作慢了半拍,像在跟什麼聲音打架。
他的嘴唇動了。
"誰……"
"誰在說話……"
沒有人回答他。
鐵軌兩側的野草在夜風裡低頭又抬頭,像一片翻湧的海。
林稚把笛子從唇邊移開了。
旋律停了,但最後那幾個音符的餘韻還在空氣里迴蕩,像一根被撥動過的弦在慢慢靜下來。
他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頭低著,胸膛在微微起伏。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像是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戰鬥——但沒有,他只是跳了一段舞。
他慢慢抬起頭。
瞳孔里那層暗藍色的光正在慢慢平復,像水面在被風吹皺之後重新變回鏡子。
他看著林稚。
林稚站在破口處,右眼下那朵蓮花斑紋正在慢慢變淡,左金右粉的瞳孔在月光底下泛著極淡的光。
她的尾巴垂在身後,尾巴尖上那層銀白色的光已經完全滅了。
"你……"
猗窩座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那個笛子,是什麼東西?"
"好玩的東西。"
林稚把竹笛收進袖子裡,"你已經跳完了。該干正事了。"
猗窩座的喉嚨動了一下,嘴角那個帶著倒刺的笑容重新掛上去了,但那個笑容底下壓著一層很薄的東西,薄得幾乎看不見。
他的目光從林稚身上移開,落在杏壽郎身上。
"杏壽郎。繼續。"
杏壽郎把刀重新舉起來了,火焰紋刀的刀身在月光底下亮了一瞬。
"唔姆!來!"
鐵軌上的戰火重新燃起來了,暗藍色的鬥氣和橘紅色的火焰再次絞在一起,碎石飛濺,野草被壓進泥土裡。
林稚站在破口處,尾巴搭在腳踝上,沒事往那邊丟個技能加個血,聲音不高不低。
"看夠了,等他打完這段再說。"
林稚抬頭問義勇。
「打完看看是把他超度了,還是讓他去見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