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把三個人分別送進三間屋的時候,用的是"鄉下親戚家的女兒來城裡討生活"的說法。
炭治郎被送進了時任屋。
那間屋在花街中段,門面不大,但門口掛著的燈籠擦得很乾淨,紙面上"時任"兩個字寫得端正,筆鋒收得穩,像是一個做事仔細的人寫的。
接他的是一個穿深紫色和服的女人,年紀大約三十出頭,頭髮盤得很高,插著一根銀簪,眼角有一道很淺的細紋,是笑多了之後留下的那種。
她上下打量了炭治郎一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然後點了下頭。
"長得倒是端正。就是太瘦了,多吃點飯。"
炭治郎低頭應了一聲:"是。"
"你叫什麼?"
"炭子。"
"炭子。"女人把這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裡過了一遍味道,"行。從今天起你跟著鯉夏。她身邊缺個端茶遞水的,你手腳麻利些,別給她丟人。"
炭治郎跟著穿深紫色和服的侍女穿過走廊,拐過兩道彎,在一扇紙門前停下來。
侍女敲了一下門框,裡面傳出一個聲音:"進來。"
她大約二十出頭,頭髮用一根淡藍色發繩松松綰著,面前擺著一面鏡子,手裡正拿著一把梳子,停在半空中。
她偏頭看了炭治郎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炭子?"
"是。"
"過來幫我梳頭。"
炭治郎走過去,接過梳子的時候手指沒有抖。
他站到鯉夏身後,開始梳她那頭垂到腰際的黑髮,動作不快不慢,梳齒從髮根滑到發尾,每一步都均勻。
鯉夏透過鏡子看他,過了片刻才開口。
"你手指很穩。以前做過?"
"沒有。第一次。"
"第一次就這麼穩?"
炭治郎想了想,聲音不高不低:"我家裡有妹妹。以前幫她梳過。"
鯉夏沒有繼續問。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鏡子裡自己那張臉上,像是透過鏡子在看別的東西。
"那你妹妹現在在哪裡?"
"在家。"
"你們家……"鯉夏頓了一下,"就你一個人出來?"
"還有兩個妹妹。"炭治郎的聲音很平,"她們在別處。"
鯉夏沒有再追問。
善逸被送進京極屋的時候,天元說的是"這孩子會彈三味弦"。
京極屋是花街最大的一間,門口掛著兩排燈籠,每一盞都擦得鋥亮,紙面上畫著金色的菊花紋樣。
門框上雕著細密的雲紋,在燈籠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接善逸的是一個穿朱紅色和服的女人。
她的腰封系得很緊,走路的時候幾乎聽不到腳步聲,腳掌踩在木地板上像貓一樣輕。
她在善逸面前站定,低頭看了他兩秒。
"會彈三味弦?"
善逸低著頭,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帶著一點被壓過的沙啞:"會一點。"
"彈一段聽聽。"
善逸接過那把遞過來的三味弦,手指搭在弦上的時候停了半拍。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調子,吸了一口氣,然後撥響了第一根弦。
他彈了一段很短的小調,大約十幾息,調子不複雜,但每一個音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尾音收得乾淨,沒有拖泥帶水。
朱紅色和服的女人聽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下頭。
"還行。從今天起你留在這裡,負責夜裡彈三味弦。不用做別的,彈好你的弦就行。"
"是。"
"你叫什麼?"
"善子。"
"善子。"
女人把這名字念了一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長得倒是清秀。以後彈弦的時候別把臉擋住。"
善逸攥著三味弦的手收緊了半寸,又鬆開了。
伊之助是被送進荻本屋的。
荻本屋在花街盡頭,門面比前兩家小,但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伸出去擋住了半邊屋檐,月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接伊之助的是一個穿鴉青色和服的女人。
她站在門口看了伊之助好一會兒,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胛骨上,又移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上,然後她開口了。
"你叫什麼?"
"豬子。"
"豬子……"她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你站著別動。"
伊之助站住了。
那女人繞著他走了一圈,腳步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件質地不太一樣的布料。
她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下,又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
"你肩膀這個寬度,穿和服不太服帖。胸口倒是挺高的,但你這個骨架穿振袖會撐不起來。你做過體力活?"
"……種過地。"伊之助說。
那是天元提前教他的台詞。
"種地?"
"嗯。"
女人沒有再追問了。
她退後一步,重新站回伊之助面前。
"行。先留下來看看。你負責灑掃,後院那幾間屋子每天都要擦一遍地板。幹完了活,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別惹事就行。"
伊之助低了一下頭:"是。"
他低頭的那一瞬間,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記得林稚說過的話。
不能橫衝直撞。
不能急。
要先摸清楚情況再動。
他沒有開口,只是跟著那個穿鴉青色和服的女人穿過走廊,往後院方向走去。
三間屋的位置在花街里呈三角形分布。
時任屋在花街中段偏左,京極屋在右側靠街口的位置,荻本屋在花街盡頭的拐角處。
三盞燈分別亮在不同的方向。
林稚蹲在花街北側一棟民居的屋頂上,尾巴收在裙擺底下,白髮用布巾包著,只露出幾縷碎發在夜風裡晃動。
她看著那三盞燈依次亮起來。
"都進去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善逸那間是京極屋,炭治郎那間是時任屋,伊之助那間是荻本屋。"
義勇蹲在她旁邊,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沿著花街的方向掃了一圈。
"那你呢?"
"我?"
林稚偏頭看了他一眼,"我想想啊……要不要也變個男的混進去?"
義勇沒有立刻回答。但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不用。"
"為什麼?"
"你變男的——"
義勇頓了一下,像是想把這句話的後半截重新整理一遍,"你變男的,進去之後還得再變回來。麻煩。"
"那我可以不變回來。"
義勇的目光從花街方向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不行。"
"為什麼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他沒有說更多的理由,但耳朵尖已經紅了。
在月光底下很明顯。
林稚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她把目光轉回花街方向,沒有繼續追問。
"行。那你陪我去找一個能看見三間屋的地方。"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往花街北側那排民居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落點。
"那邊。那邊可以看到京極屋和荻本屋的側面。"
她說完已經邁出去了,腳下沒有聲音。
銀鈴被她用靈力按住了,沒有響。
義勇跟在她身後,距離半步,每一步都落在她踩過的地方。
兩個人沿著屋檐往前走,像兩片被風推著走的影子。
善逸坐在京極屋二樓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三味弦,手指搭在弦上,正在彈一首很慢的小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但落點很散,像在看東西又像沒有在看。
他的耳朵尖在動,每動一次就捕捉到一段聲音,腳步聲、笑聲、酒杯碰撞聲、木屐踩過石板的聲音,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他耳朵里又退出去。
他在等人給他遞信。
炭治郎站在鯉夏身後,正在把梳子上的斷髮一根一根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然後攏成一團用紙包好。
鯉夏透過鏡子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裡人?"
"鄉下。很小的地方。"
炭治郎的聲音很輕,"說了您也不一定知道。"
"你不像鄉下人。"
鯉夏把梳子放下了,轉過身來看著他,"你說話的時候不會低頭。鄉下人來這裡,頭都是低著的。"
炭治郎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後他慢慢彎下腰,把視線放低,目光落在鯉夏腳邊那道木紋上。
"我以前沒見過這麼大的地方。"
鯉夏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
伊之助蹲在後院井邊打水。
他把木桶沉進井裡,等桶底碰到水面發出"咚"的一聲,然後慢慢往上提。
水桶在月光底下泛著細碎的光,水面上映著一片搖動的月亮。
他低頭看著那片月亮。
他在等。
等這間屋子的燈全部熄滅,等走廊上的腳步聲全部安靜下來,然後他就可以去找那間藏著線索的屋子。
他把水桶提上來,放在井沿上,然後站起來,端著一盆水,往後院那排屋子走去。
林稚蹲在北側那棟民居的屋頂上,看著花街那三間屋子裡的燈。
義勇蹲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像兩隻停在屋檐上的鳥。
"你覺得他們能撐幾天?"
"看情況。"林稚的聲音很輕,"善逸彈弦沒問題,他耳朵好用。炭治郎做事細緻,不會露餡。伊之助嘛……"
她頓了一下,"只要他不橫衝直撞,就不會有事。"
"如果橫衝直撞了呢?"
"那我就進去撈他。"
義勇沒有接話。
他把手伸過來,搭在她手背上。
林稚沒有把手抽開,反手和他十指緊扣。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側臉的輪廓描出一道淺白色的邊。
"你手涼。"
"嗯。"
"我給你捂捂。"
義勇沒有拒絕。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收攏了一點,沒有完全握住,但也沒有鬆開。
遠處花街的燈籠還在亮著,一盞接一盞,像一條被點燃的河流。
三盞燈在那條河流里亮著,位置不同,顏色不同,但都在發光。
林稚看著那三盞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了。
"行。等他們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