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子上的風忽然停了。
林稚正靠在義勇肩膀上,尾巴纏著他的手腕,銀鈴在風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響著。
竹林頂上的銅鈴停了響動,水面上的碎金也定住了,連那些從葉縫裡漏下來的光斑都不再晃。
她偏頭看嚴勝。
嚴勝已經站直了,金色瞳孔全睜開,六隻眼睛同時望著台子南側的那片空地。
緣一站在他旁邊,竹笛從嘴邊拿下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點什麼。
他的視線落在一個虛點上,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存在了很久但第一次顯出形狀的東西。
義勇的手從林稚腰上收回來,按在刀柄上。
「別緊張。」林稚伸手按住他手背,「不是鬼。」
她話音剛落,台子南側的空地上,空氣裂開了一道縫。
裂縫很細,像一根銀線從半空中垂下來,從頂到底。
銀線往兩邊拉開,露出一線暖白色的光。
光從裂縫裡溢出來,落在竹板上,不燙也不涼,跟陽光落在水面上那種溫度差不多。
裂縫慢慢拉寬,拉成一道門的形狀。
門裡走出一個光點。
光點不大,跟雪靈狐蜷起來差不多,圓圓的,暖白色里透著一點淡藍。
它飄到台子中間,懸在離地兩尺的位置,停了一會兒。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分不出男女,也分不出年紀,像是一股氣從遠處飄過來,帶著一點點笑意。
「好了。我自由了。」
林稚盯著它看了三息,然後偏頭看義勇,又看嚴勝和緣一。
嚴勝看著她,緣一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林稚開口,聲音有點啞,「是系統?」
「是。」光點在空氣里上下晃了一下,像在點頭,「從今天起,不是了。」
它繞著台子飄了一圈,從林稚面前飄到義勇面前,又飄到嚴勝和緣一面前,最後停在台子邊緣的木欄杆上。
「林初的實體化完成了。我的任務結束了。」
林稚握緊了義勇的手。
「你要走?」
「嗯。」光點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本來就不是你的東西。當初綁定你的時候,是因為你需要我,我需要一個錨點。你姐姐用自己換你活下來的時候,把你的命和我的存在綁在了一起。你在,我才能在。」
林稚沒說話。
「現在你姐姐有身體了。
她的意識從我這裡分離出去,我身上的擔子就卸了。我自由了。」
光點從欄杆上飄起來,在台子上方轉了一圈。
銅鈴忽然響了一聲,短促,清脆,像是被什麼碰了一下。
「我在這世上活了很久。」光點的聲音散在風裡,「綁過很多人,但沒有一個像你們姐妹倆。」
「林初用程式設計師的腦子給我改了底層架構,你用自己的命給我做了錨。我本來只是一個工具,現在不是了。」
林稚的狐耳往前壓了壓,尾巴從義勇手腕上滑下來,垂在竹板上。
「你去哪?」
「不知道。」光點說,「第一次自己選去處。」
它飄到林稚面前,停在她下巴的高度,暖白色的光映在她臉上,跟她眼尾那抹粉棕調的紅疊在一起。
「終極任務還在。擊殺鬼舞辻無慘。這是你欠這個世界的最後一件事。做完了,我給你們留了東西。」
「什麼東西?」
「驚喜。」光點晃了晃,「完成了就知道了。」
嚴勝從台子北側走過來,站在林稚身後半步的位置。
「你認識緣一。」
光點轉了個方向,對著緣一停了一息。
「嗯。他進系統空間的時候我見過。林初教他談戀愛的時候我也在。」
緣一的竹笛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尖有點紅。
「你那句『兩個男的在親』。」光點說,「我記著呢。」
緣一把竹笛收進袖子裡,偏頭看嚴勝。
嚴勝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光點飄回台子中間,懸在竹板上方。
「好了。該走了。」
它開始變淡,從邊緣往中心收,暖白色的光一點一點融進空氣里。
最後的那個光點在消失之前閃了一下,聲音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句話的尾巴。
「林稚。林初。你們兩個,要好好活著。」
光滅了。銅鈴響了一聲,又一聲,然後停了。
風重新吹起來,竹葉沙沙響,水面上的碎金又開始晃,遠處的遊樂區里傳來炭治郎的喊聲和伊之助的怪叫。
一切恢復了正常,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稚站在台子中間,盯著光點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稚稚。」
聲音很輕,啞啞的,像是很久沒喝水,又像是剛哭過。
林稚轉過身。
台子南側的空地上,裂縫已經合上了,但那裡站著一個人。
黑頭髮,發尾微微卷著。
棕色眼睛,眼型比林稚的長一點,眼尾微微上挑。
個子比林稚高半個頭,身形偏瘦,穿一件深紫色的和服,袖子挽到手腕,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舊疤。
腳上沒穿鞋,赤足踩在竹板上,腳趾微微蜷著。
她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攥著和服的袖口。
林稚的狐耳整個豎起來,尾巴在身後鋪開,九條尾巴同時往前壓了一瞬。
她的視線從那個人的臉移到她的眼睛,從眼睛移到她左手腕上那顆小痣,從痣移到她站著時微微往左偏的重心。
她往前走了兩步。
那個人朝她笑了一下,很輕,嘴角只彎了一點點,跟林稚記憶里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傻了?」她說。
林稚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衝過去,撞進那個人懷裡,腦袋撞在她肩膀上,整個人撞得她往後晃了半步。
手攥住她的和服前襟,狐耳壓平了貼著頭皮,九條尾巴從身後卷過來,把兩個人裹在一起。
「姐姐。」
她的聲音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砸在那個人肩膀上。
「姐姐。姐姐。姐姐。」
她一直喊,喊到嗓子啞了,喊到眼淚把對方肩膀上的和服洇濕了一大片。
林初的手抬起來,按在林稚後腦勺上,手指插進白髮里,慢慢地順。
「嗯。在呢。」
她的聲音也啞了,但比林稚穩。
一下一下地拍著林稚的後背,從肩胛骨拍到腰,又從腰拍回肩胛骨。
「姐姐在這。一直都在。」
林稚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尾巴箍得很緊,銀鈴被夾在兩個人中間,偶爾響一聲,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