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勇拉著蔦子的袖子從廊下過來時,林初正坐在台子邊沿翻一本線裝書,翹著二郎腿,腳腕上什麼都沒有,就那麼晃著。
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翻了一頁。
義勇站定,鬆開蔦子的袖子,兩手垂在身側,腰板挺得筆直。
蔦子站他旁邊,緋色和服外面罩了一件淺灰色羽織,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
「林初。」義勇開口。
林初翻書的手沒停。
「嗯。」
「……我想娶稚稚。」
林初翻書的手停了。
她合上書,抬起頭,棕色眼睛在義勇臉上停了兩秒,又偏到蔦子臉上停了一秒,最後收回來,落在義勇那雙攥在身側、微微泛抖的手上。
「你說什麼?」
林初的語氣很淡,淡到義勇的耳朵尖開始發紅。
「……我想娶稚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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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把書放在台子上,站起來。
她比林稚高一些,比義勇矮一個頭,但站直了之後有一種很安靜的氣場。
她偏頭看蔦子。
「蔦子姐,你陪他來的?」
蔦子點頭,嘴角帶一點無奈的笑。
「他自己不敢來,拉我壯膽。」
義勇的耳朵從尖紅到了耳垂。
林初看著他,仔細的打量他全身上下,忽然笑了一聲。
像是聽見了什麼讓她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你之前求婚,是在蝶屋的房間,單膝跪地,木頭盒子,淡粉色石頭戒指。」
林初一件一件數,「戒指是挺好看的,稚稚也戴上了,但你跟我說這叫提親?」
義勇嘴唇動了動。
「姐姐。」
林稚的聲音從台子另一頭傳過來。
林初回頭看了一眼,林稚正往這邊走,狐耳豎著,尾巴在身後小幅度地擺,銀鈴響得不快。
她走到義勇旁邊站定,抬頭看林初。
「姐姐,別為難他。」
林初挑眉。
「我為難他了嗎?」
「你語氣為難了。」
林初低頭看林稚的手指勾在義勇袖口上,又抬頭看義勇那張面無表情但耳朵紅得快要滴血的臉,嘆了口氣。 「好。不為難。」
林初坐回台子邊沿,重新翹起腿,「但是義勇,你之前那個求婚,說實話,挺隨便的。」
義勇:「……」
「戒指是好看,但單膝跪地是不是太簡單了?沒有媒人,沒有聘禮,沒有酒席,沒有提親。」
林初豎起手指頭一根一根數,「你這就跟人家說『嫁給我』,然後她點了頭,你就當成了?稚稚傻,好騙,你也真好意思。」
義勇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蔦子開口了。
「林初姑娘。」
林初偏頭看她。
蔦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義勇旁邊。
「義勇這孩子,從小就不會說話,也不會來事。他在富岡家的時候,練刀練得手掌全是血泡都不吭聲。他有什麼心思都憋在心裡,憋到快憋不住了才漏出來一點。」
她偏頭看了義勇一眼。
「但是他認定了的事,他不會變。他認定了稚稚,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林初看著她。
蔦子繼續說:「之前那個求婚,確實簡單了。但他那幾天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爬起來在院子裡練刀,練到天亮才回來。我問他怎麼了,他說『稚稚戴上了,但她姐姐還沒點頭』。」
義勇的耳朵又紅了一層。
林初沉默了一會兒,偏頭看林稚。
林稚低著頭在看自己的腳尖,尾巴卷了卷,銀鈴響了一聲。
「稚稚。」林初叫她。 林稚抬頭,淺色眼睛對上棕色眼睛。
「你想嫁嗎?」 林稚的臉從脖子開始紅,一路燒到耳朵尖,狐耳往後成了飛機耳。
她偏頭看了義勇一眼,義勇正看著她,深藍色眼睛裡沒什麼表情,但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泛白。
「我……」林稚開口,聲音比平時小,「我戒指都戴了。」
林初:「……」
林初扶額。
「行,我問錯人了。你們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她放下手,重新看著義勇。
「提親可以。但之前的求婚太隨便了,你得補一個。」
義勇抬頭看她。
「不用太花哨,但至少得有個樣子。」
林初說,「找個地方,擺幾桌,請幾個人,你當著大家的面,認認真真說一遍。不是什麼木頭盒子戒指,是你這個人站在那兒,說的那句話。」
義勇沉默了,藍眸認真看著林初。
「好。」
蔦子笑了,抬手拍了拍義勇的肩膀。
「我就說林初姑娘會答應的。」
義勇偏頭看了蔦子一眼,沒說話,但肩膀鬆了一些。
林初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
「行,那你先去準備。地點你自己選,人你自己請。時間我給你三天。」
義勇點頭。
「對了。」
林初叫住他,「聘禮呢?」
義勇腳步頓住。
「你不會連聘禮都沒準備吧?」
義勇的耳朵又紅了。
蔦子替他回答:「準備了。在富岡宅邸,我過來之前幫他整理好了。該有的都有,一對銀鐲子,是他自己打的,還有他的全部積蓄都給稚稚。」
林初看了一眼義勇。
「都給稚稚?」
義勇點頭。
「我的就是稚稚的。」
林初的表情緩和了一點。
「行吧。不算太差。」
她偏頭看林稚。
「稚稚,你跟我來一下。」
林稚鬆開義勇的袖口,跟著林初走到台子另一頭。
遠處嚴勝和緣一還站在原地,緣一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笛子,嚴勝看著自家妹妹在害羞,嘴角淡淡的揚起。
「緣一。」
「我在兄長大人。」
嚴勝回頭看他。
「你呢。」
緣一紅色的眼眸充滿驚喜,盯著嚴勝臉上的表情。
「兄長大人,您認真的?」
「嗯。」
緣一雙手一張,緊緊抱著嚴勝。
「兄長大人,緣一是您的,您是緣一的一切,勝過生命。」
嚴勝推搡著緣一,「放開。」
「不……」
林初望著遠處的繼國兄弟,沒眼看,背對著義勇和蔦子,低頭看林稚。
「你真想好了?」
林稚點頭。
「不後悔?」
「不後悔。」
林初看著她,忽然伸手捏了捏林稚的狐耳。
林稚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躲。
「行。」林初收回手,「他要是對你不好,我寫個程序把他的數據全刪了。」
林稚笑出聲。 「姐姐,你那個技能又用不了。」
「我寫個新的。」
林初語氣很認真,「反正我現在有身體了。」
———
義勇要求婚的事,當天晚上就傳遍了蝶屋。
消息傳得這麼快,是因為美餓。
義勇從台子上下來之後,去找了杏壽郎。
杏壽郎正在食堂吃夜宵,義勇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怎麼求婚。」
杏壽郎嘴裡的炸豬排差點噴出來。
他把豬排咽下去,眼睛瞪得比平時還大。
「富岡!你終於開竅了?!」
義勇的耳朵紅著,但沒有走。
杏壽郎放下筷子,認真想了一會兒。
「唔姆!我覺得,要熱鬧!大聲說出來!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對林稚姑娘的心意!」
義勇沉默。
杏壽郎繼續說:「或者你可以做一桌菜!林稚姑娘喜歡做飯,你也可以給她做一頓!讓她感受到你的心意!」
義勇想了一下自己做菜的場面,沉默更久了。
美餓蹲在食堂窗戶上,把這段對話一字不差地聽了進去。
半個時辰後,美餓落在蝶屋後院的晾衣杆上,跟寬三郎說:「富岡大人要求婚了。」
寬三郎歪頭。
艷湊過來。
「跟誰?」
「稚大人。」美餓挺起胸脯,「我終於要有男主人了。」
寬三郎和艷對視了一眼。
寬三郎悶聲說:「富岡大人不是早就是男主人了嗎。」
美餓想了想。
「不一樣。之前是偷偷摸摸的,現在是明面上的。明面上的男主人,那才是真的男主人。」
寬三郎沒接話,把腦袋縮回翅膀底下。
美餓沒管它,從這個晾衣杆飛到那個晾衣杆,從那個晾衣杆飛到廊下,從廊下飛到藥房門口,從藥房門口飛到訓練場邊上。
等它飛完一圈回來,整個蝶屋已經知道了。
林稚是在廚房聽見的。
她正在燉排骨,蜜璃蹲在灶台旁邊聞香味,蝴蝶忍靠在門框上翻本子,香奈惠在剝蒜。
美餓從窗戶飛進來,落在灶台邊上,歪頭看林稚。
「稚大人。」
林稚偏頭看它。
「嗯?」
「富岡大人要跟您求婚了。」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蜜璃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
蝴蝶忍翻本子的手停住。香奈惠剝蒜的動作頓了一下。
林稚看著美餓。
「你怎麼知道的?」
「杏壽郎大人說的。」
美餓挺了挺胸,「富岡大人去找杏壽郎大人問怎麼求婚。」
林稚的臉從脖子開始紅。
蜜璃把地上的筷子撿起來,眼睛亮得發光。
「稚稚!富岡先生要跟你求婚!」
「他之前已經求過了。」
林稚低頭攪排骨。
「不一樣!」蜜璃湊過來,「之前是私下的,這次是公開的!富岡先生要在所有人面前跟你求婚!」
蝴蝶忍在本子上寫了一句什麼,合上本子,偏頭看林稚。
「我記下了。」
「你記什麼?」
「記錄。」蝴蝶忍笑,拿起本子搖了搖,「啊咧~這個可能還是稚稚姐和富岡先生的戀愛史呢~。」
林稚想搶,蝴蝶忍已經收進懷裡了。
香奈惠把剝好的蒜放進碗裡,偏頭看林稚。
「稚稚,你臉很紅。」
林稚抬手摸自己的臉,確實燙。
美餓還在灶台邊上站著,歪頭看林稚。
「稚大人,您想讓富岡大人怎麼求婚?」
「我不知道。」
林稚低頭繼續攪排骨,手裡的勺子轉得比平時快。
蜜璃蹲回灶台旁邊,抱著膝蓋。
「我覺得,富岡先生應該做一個很大的動作。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喜歡你。」
蝴蝶忍站在門框旁,看著林稚低頭攪排骨的側臉。
「稚稚姐。」
「嗯?」
「你高興嗎?」
林稚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蝴蝶忍,淺色眼睛裡的光是暖的。
「高興。」
蝴蝶忍點頭,沒再說話,但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