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發現不對勁是在第五天。
林初第一天來蝶屋的時候,跟所有人打了招呼,坐在台子邊沿翻了半本書,然後晚飯吃了兩碗紅燒排骨,回房間睡覺。一切正常。
第二天,林初出現在藥房門口。
理由是「看看妹妹工作的地方」。
蝴蝶忍正在配藥,香奈惠在旁邊幫忙遞藥材。
林初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來,坐在香奈惠對面的凳子上,說「你們忙,我坐會兒」。
坐了一個下午。
香奈惠遞藥材的時候手夠不著,她順手遞了一下。
香奈惠說謝謝,林初說不客氣。然後繼續坐。
第三天,林初出現在藥房。
理由是「悶得慌,隨便走走」。
香奈惠在整理藥櫃,踩著矮凳夠最上面一層的抽屜。
林初走過去,伸手把抽屜拿下來遞給她。
香奈惠說謝謝,林初說不客氣。
然後坐到同一個位置。
第四天,林稚在廚房做飯,讓美餓去叫林初吃飯。
美餓回來說林初在藥房。
林稚端著菜過去,看見林初坐在那張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本藥材圖鑑翻著。
香奈惠坐在她對面,給紫藤花分類,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偶爾說兩句話。
林稚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林初翻了一頁書,香奈惠抬頭看了她一眼,林初正好抬眼,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低下去。
林稚端著菜走了。
第五天,林稚在食堂堵住林初。
「姐姐。」
「嗯?」林初端著碗,筷子夾了一塊醃蘿蔔。
「你最近往藥房跑得有點勤。」
林初把醃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藥房涼快。」
林稚看著她。
「現在是秋天。」
「秋天也有秋老虎。」林初夾了第二塊醃蘿蔔。
林稚在她對面坐下,胳膊擱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淺色眼睛盯著林初的臉。
「姐姐。」
「嗯。」
「你去藥房到底是看我還是看香奈惠姐。」
林初嚼醃蘿蔔的速度慢了一拍。
她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偏頭看林稚。
「我看我妹妹,順便看看別人,不行?」
林稚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狐耳往前壓了壓,尾巴在凳子底下繞了個圈。
「你是不是喜歡香奈惠。」
林初跟妹妹對視了三息,偏開目光,夾了第三塊醃蘿蔔。
「香奈惠那個人,脾氣好,手巧,說話溫溫和和的。跟她待著舒服。喜歡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跟她認識才五天。」
「五天怎麼了。有些人認識五年也說不到一塊去。」林初把醃蘿蔔塞進嘴裡,「吃飯。」
林稚盯著她姐看了好一會兒,尾巴尖抖了抖,沒再問。
蝴蝶忍是第二個發現不對勁的人。
她本來沒多想。
稚稚的姐姐,來藥房坐坐,正常。
但第三天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香奈惠在藥房幹了快兩年,每天就是配藥、分藥、整理藥櫃、跟蝴蝶忍討論病例。
她幹活的時候習慣有人搭把手,蝴蝶忍在旁邊就蝴蝶忍遞,沒人在就自己夠。
林初來了之後,香奈惠夠高處的抽屜,手剛抬起來,林初的手就伸過去了。
第一天,蝴蝶忍以為湊巧。
第二天,蝴蝶忍以為碰巧。
第三天,林初伸手的時候蝴蝶忍看見她眼睛是看著香奈惠的手的,抽屜在哪個位置她根本沒看。
第四天蝴蝶忍在走廊上攔住林稚。
「稚稚姐。」
「嗯?」
「你姐姐,以前認識我姐姐嗎?」
林稚偏頭想了想。
「我不記得她見過香奈惠姐。她之前一直在一個空間裡,能看到外面,但應該沒直接接觸過。」
「那她為什麼對香奈惠姐那麼上心?」
林稚沉默了一會兒。
「忍。」
「嗯。」
「我也在琢磨這個問題。」
蝴蝶忍掏出本子,翻開,上面寫了一行字:「林初對姐姐的關注度異常,連續四天出現在藥房,遞東西、幫忙、陪坐。備註:她看姐姐的眼神,不太對。」
她把本子轉給林稚看。
林稚看完,把本子合上塞回蝴蝶忍手裡。
「先別下結論。」
「我沒下結論。我在記錄。」
「行。你繼續記。」
香奈惠本人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或者說,她察覺到了,但沒有覺得被冒犯。
林初坐在藥房裡的時候很安靜,不怎麼說話,偶爾問一兩句關於藥材的事。
她不懂醫,但基本的知道,比如紫藤花能克制鬼,比如有些藥材要曬乾有些要陰乾,比如配藥之前要先洗手。
她問的問題都是真正不知道才問的,香奈惠解釋的時候她聽得很認真,聽完會點一下頭,然後繼續翻書。
有一天香奈惠在配一味新藥,比例算錯了,盯著紙上的數字皺眉頭。
林初從書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說「你這個比例不對,前面算重了,第三個步驟應該除以三不是乘三。」
香奈惠重新算了一遍,發現確實錯了。
她偏頭看林初。
「你不懂醫,怎麼看出比例錯了?」
林初把書翻了一頁。
「數字這東西,算多了就熟了。我以前天天跟數字打交道。」
香奈惠彎了彎眼睛。「下次幫我算比例。」
「行。」
那天晚上香奈惠跟蝴蝶忍提起這件事,語氣很平常。「稚稚的姐姐數學很好。」
蝴蝶忍坐在旁邊看顯微鏡,頭沒抬。「她天天去藥房,就為了幫你算比例?」
香奈惠想了想。「也不全是。她坐那兒翻書,有時候跟我說兩句話。挺安靜的,不煩人。」
蝴蝶忍從顯微鏡上抬起頭,偏頭看姐姐。
香奈惠正在整理桌上的藥材,嘴角帶著一點笑。
蝴蝶忍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看顯微鏡,但手在鏡筒旁邊摸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調焦旋鈕。
林初對香奈惠的過度關注,在第七天迎來了一次公開處刑。
那天下午,蝴蝶姐妹約了珠世在蝶屋討論變回人的藥劑。
珠世帶了愈史郎,愈史郎臉拉得老長,因為珠世出門前沒讓他先嘗今天的補藥。
三個人在藥房裡坐下來,桌上攤開一堆數據,珠世從籃子裡取出一排試管,裡面是不同階段的鬼血樣本。
林初在門口晃了一下。
香奈惠抬頭。
「林初,進來坐。」
林初走進來,看了一眼桌上那排試管,又看了一眼珠世。
「珠世。久仰。」
珠世微微欠身。
「林初姑娘。稚稚大人提過你。」
林初在旁邊坐下,沒有翻書,沒有插話,就安安靜靜地看。
珠世和蝴蝶忍討論血細胞分裂速度,香奈惠在旁邊記錄,偶爾遞一下數據。
林初看了一會兒,在珠世說到一個樣本的凝結時間時,開口說了一句「那個時間不對,你第三次取樣跟第一次隔了太久,溫度也有變化。」
珠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記錄本,重新算了一遍。
「確實。溫度差影響了讀數。」
蝴蝶忍偏頭看林初。
「你懂醫?」
「不懂。但我知道做實驗的時候變量要控制住。」
林初靠在椅背上,「我以前寫程序,一個變量不對,整個程序都跑不起來。道理差不多。」
珠世偏頭看林初,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
「林初姑娘有興趣一起研究?」
「行。」林初點頭,「我數學還行,算數據、整理樣本、核對比對都行。你們專心做實驗。」
香奈惠在旁邊笑了一聲。
「我上次就說了,她數學很好。」
林初偏頭看她,嘴角彎了一點。
蝴蝶忍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林初加入研究。理由:數學好。備註:她坐在姐姐旁邊。」
愈史郎站在珠世身後,抱著胳膊,視線在林初和香奈惠之間轉了一圈,偏頭看珠世。
「珠世大人,這個女人看香奈惠的眼神,跟那個蛇柱看甘露寺的眼神差不多。」
珠世輕咳了一聲。
「愈史郎。」
「我說的是實話。」
林初偏頭看愈史郎,笑了一聲。
「你這雙眼睛,挺尖的。」
愈史郎哼了一聲,偏頭看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