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雨勢漸歇。
棚頂茅草滴答著水珠,在泥地上砸出連串淺坑。
混雜著乾草土腥與雨後潮氣的悶熱空氣,在草棚內發酵。
白嬌嬌依偎在陸崢懷裡,聽著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她臉頰上未褪的紅暈,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雨停了,我們回去吧。」
「再等會,等月亮出來把路上的泥坑照清楚些。」
陸崢將下巴抵在她發頂上,懶洋洋地磨蹭兩下。
「天亮要是被人撞見,村里長舌婦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活活淹死。」
白嬌嬌伸手推拒著男人結實的胸膛。
「誰敢多嘴半句,老子明兒就去拔了他的舌頭。」
陸崢手臂收緊,將人重新按回懷裡。
他滿不在乎地哼笑出聲:「大不了就說咱們在這破棚子裡躲雨,我看誰敢放半個屁。」
「你不要名聲我還要呢。」
「名聲算個屁,能當飯吃嗎?」
陸崢聲音稍重,「你只要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安分守己當媳婦就行。」
他溫熱的大手順勢順著衣擺探入,開始作亂。
白嬌嬌急忙按住他的手腕。
這點力道與其說是阻攔,倒不如說是撒嬌。
「別鬧了,你胳膊不疼了?」
男人作亂的動作停下半秒。
隔了片刻,他才貼在她耳邊悶聲回了一句:「你要是肯安分點,它就不疼。」
兩人又在草棚里磨蹭半晌。
直到天邊烏雲散盡,透出點點星光,陸崢這才拉著白嬌嬌從草堆里鑽出來。
他仔細拍淨她衣裳沾染的草屑,隨後脫下外衣披在她肩頭,半拉半拽地牽著人往家裡走。
次日清晨。
前進大隊的大喇叭,伴隨著趙德福漏風的破鑼嗓音準時響起。
「全體社員注意了!」
「公社剛下達通知,咱們大隊得了一個返城知青的推薦名額!」
「家裡有符合條件的,趕緊來大隊部報名。」
這則廣播當即在整個大隊掀起軒然大波。
白嬌嬌正蹲在院子裡洗漱。
聽到這話時,手裡的柳枝牙刷吧嗒一聲掉進水盆里,濺起幾滴水花。
返城名額意味著可以徹底擺脫這窮鄉僻壤,回城去吃商品糧。
可這天大的好事,偏偏是給知青準備的。
她一個土生土長的村姑,跟這事根本沾不上半毛錢關係。
陸崢手裡拿著兩個剛煮熟的紅薯從屋裡走出來。
瞧見她站在原地發愣,便順手將其中一個塞進她手裡。
「想什麼呢,連臉都不洗了?」
「我在想誰會拿到這個名額。」
白嬌嬌心不在焉地剝著滾燙的紅薯皮。
「誰拿走都跟咱們沒關係。」
陸崢把另一個紅薯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接茬,「最好是李清竹走,省得她天天在跟前礙眼。」
白嬌嬌低著頭沒有吭聲。
心裡這股活泛勁,卻被徹底引了出來。
這個消息是個絕佳的提醒。
離開這裡並非只有坐上返城火車這一條路。
只要能搞到一張去往南方的介紹信和路票,她照樣能遠走高飛。
這念頭一經冒頭,便在心底瘋狂滋長。
午後,白嬌嬌藉口去供銷社換洋火,在村里轉悠一圈,將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返城名額僅此一個,可大隊裡眼巴巴盼著的知青足有十幾個。
知青點為了這事,早已經吵翻了天。
白嬌嬌路過趙蘭英家門口時,被對方一把拽進院子。
「嬌嬌你聽說了嗎?」
「李清竹這丫頭下午拄著拐杖就往趙隊長家裡鑽。」
「又是送水果罐頭又是送麥乳精的。」
「看這架勢是對這名額勢在必得啊。」
趙蘭英湊近,嗓音里透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勁。
「她手不是還傷著嗎,怎麼還有閒心到處跑?」
白嬌嬌故作詫異地接茬。
「手傷了算個屁,這可是回城的大事,關係到一輩子的前程。」
趙蘭英撇嘴,不屑地哼了一聲。
「她跟趙隊長打包票,說她爹是城裡棉紡廠的副廠長,只要能讓她順利回去絕對少不了大隊的好處。」
「趙隊長答應她了?」
白嬌嬌心思急轉,趕緊追問。
「趙隊長這脾氣你還能不知道,典型的見錢眼開。」
趙蘭英湊近耳邊神神秘秘地嘀咕,「收了人家東西,嘴上自然說得天花亂墜。」
「可這事他一個人哪能直接拍板,還得公社上頭點頭才算數。」
從趙蘭英家出來後,白嬌嬌胸口起伏不定。
李清竹可以借著送禮鋪路,她為什麼不行?
趙德福既然能被區區罐頭和麥乳精打動,若是換成更實際的錢票呢?
白嬌嬌用力捏住衣角,任由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腦海中逐漸成型。
她根本不需要這惹人眼紅的返城名額。
她要的只是一張能讓她光明正大離開這裡的介紹信。
這對於大隊長趙德福來說,絕對是舉手之勞。
入夜後,白嬌嬌躺在炕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身旁陸崢沉穩規律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她悄悄從被窩裡探出手,摸向藏在炕席最里側的布包。
裡面裝著的三十塊錢,是她全部家當,也是陸崢留給她的後路。
現在,她要拿這筆錢去換一張通往自由的通行證。
白嬌嬌將布包攥在手心,感受著裡面硬幣與紙鈔的輪廓。
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是她擺脫現狀的唯一機會。
次日,天還沒亮透,白嬌嬌便翻身下床。
她一反常態地主動攬下做早飯的活計,給陸崢煮了他最愛吃的雞蛋面。
男人看著碗裡漂浮的完整荷包蛋,又掃了一眼她過分殷勤的臉。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胳膊有傷,多吃點好的補補身子。」
白嬌嬌垂著視線,避開他探究的目光。
「無事獻殷勤。」
陸崢抄起筷子,卻停在半空沒急著動口,「說吧,心裡又憋著什麼壞水呢。」
「我能憋什麼壞水,就是單純心疼你。」
白嬌嬌放軟嗓音,帶上幾分平日裡慣用的撒嬌腔調,「快吃吧,一會面坨了可就咽不下去了。」
陸崢嗤笑一聲,沒再追問,低頭呼嚕嚕吃起麵條。
白嬌嬌看著他連湯帶水吃得乾乾淨淨,又手腳麻利地收拾好碗筷。
眼看陸崢扛起鋤頭準備下地幹活,她趕緊出聲叫住他。
「你今天能不能早點收工回來?」
「怎麼,捨不得老子了?」
陸崢單肩扛著鋤頭,斜倚在門框上揚起眉毛看她。
「我下午想去後山采點野蘑菇給你燉湯喝,一個人去心裡發毛。」
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兩圈,最終還是應承下來。
「行,老子中午就回來。」
「你在家給老子老實待著,別再動什麼歪心思。」
目送陸崢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白嬌嬌這才吐出一口濁氣。
她轉身回屋從炕席底下摸出布包,果斷貼身揣進懷裡。
隨後一路腳步不停,直奔趙德福家的院門外。
虛掩的院門內,正傳出孫二娘跟鄰居閒扯談笑的聲音。
白嬌嬌在門外站定,整理好衣領,抬手叩響了木門。
「趙隊長在家嗎,我有要緊事找他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