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吱呀一聲從裡頭拉開。
孫二娘探出半個身子。
瞧見來人是白嬌嬌。
她臉上硬生生擠出幾分客套模樣。
「是嬌嬌啊,快進來坐。」
「找我家老趙有事?」
「孫嬸,我是有點私事想單獨跟趙隊長談談。」
白嬌嬌順勢側身擠進院子。
視線在空蕩蕩的院裡溜了一圈。
孫二娘是個精明人。
一聽這話。
便知這小媳婦打的什麼算盤。
眼角的笑意立馬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爹在屋裡看報紙呢,你進去吧。」
「我正好要去自留地里拔幾根蔥。」
孫二娘甩下這句話。
拎起牆角的破竹籃往外走。
臨走還不忘把院門關嚴實。
白嬌嬌掀開門帘走進正屋。
趙德福正端坐在八仙桌旁。
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鏡。
正看著手裡的舊報紙。
「趙隊長。」
趙德福聞聲抬起頭。
瞧見是她。
便順手推了推往下滑的鏡框。
「是白家丫頭啊,找我有事?」
「趙隊長,我想請您幫個小忙。」
白嬌嬌也不打算繞彎子。
直接從懷裡掏出包好的布包。
推到桌子正中間。
趙德福的眼珠子在布包上滴溜溜轉了一圈。
手卻背在身後。
沒急著動彈。
「這是什麼意思?」
「趙隊長,我知道您心善。」
「平日裡對我們最是照顧。」
白嬌嬌自顧自拉開長條板凳坐下。
嗓音捏得又輕又軟。
「我也不跟您繞圈子了。」
「我想請您幫我開一張介紹信。」
「介紹信?」
趙德福本來舒展的眉毛立馬皺了起來。
「你要介紹信幹什麼。」
「這可是公家的東西,怎麼能隨便開。」
「趙隊長。」
「我南邊有個遠房姨媽前些日子托人捎信來。」
「說是病得快不行了,想在臨走前見我最後一面。」
白嬌嬌邊說邊吸了吸鼻子。
眼眶泛紅。
連帶著聲音都染上了幾分哽咽。
「可我沒有介紹信連火車票都買不了。」
「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幫我度了這回難關吧。」
這套說辭她昨晚在炕上翻來覆去想了一宿。
自認為挑不出什麼毛病。
趙德福把手裡的報紙捲成筒。
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半天沒吭聲。
白嬌嬌見狀。
乾脆把桌上的布包又往他跟前推了半寸。
「隊長,這裡頭是三十塊錢。」
「是我這些年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全部家當。」
「您就拿著給家裡添置點物件,權當是我孝敬您的。」
三十塊錢。
趙德福捏著報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這在鄉下可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
都快頂得上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裡。
起早貪黑干小半年的工分錢了。
他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嬌嬌啊,不是我不通人情。」
「主要是這個事它不合規矩。」
「萬一要是被公社查下來,我頭頂上這頂帽子可就保不住了。」
「怎麼會呢,隊長。」
白嬌嬌趕緊順杆往上爬。
「我就是要一張去鄰省探親的介紹信。」
「又不是要返城的名額。」
「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絕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的。」
她邊說邊站起身。
繞到趙德福身後。
抬起手。
不輕不重地替他捏起了肩膀。
「隊長。」
「您天天為了大隊裡雞毛蒜皮的事操勞。」
「這肩膀肯定僵巴了,我給您鬆快鬆快。」
城裡姑娘的手嬌嫩細滑。
湊近了。
還能聞見一股子供銷社裡賣的高級香皂味。
趙德福舒服得眯起眼睛。
心裡一點僅存的原則。
早就被這陣香風吹到了九霄雲外。
「這事牽扯太大,讓我再琢磨琢磨。」
「隊長,我這姨媽真的快咽氣了。」
白嬌嬌的眼淚斷了線的珠子般。
大顆大顆砸在趙德福的粗布褂子上。
「求求您了。」
「行了行了,快別哭了。」
趙德福被她哭得心煩意亂。
索性心一橫。
咬牙站了起來。
「你在這老實等著,我去給你拿紙和筆。」
趙德福轉身進裡屋翻騰了半天。
摸出公社統一下發的紅頭介紹信信紙。
外加一支磨禿了皮的舊鋼筆。
他重新坐回八仙桌邊。
擰開墨水瓶蘸了蘸。
伏在桌案上開始龍飛鳳舞地填字。
白嬌嬌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
掌心裡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看著信紙上填補的空缺越來越滿。
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就在趙德福寫完最後一個日期。
抓起抽屜里的大隊部公章。
準備往下蓋的檔口。
外頭的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門板砸在土牆上的動靜很大。
震得屋頂上的灰塵直往下掉。
一個高大的身影結結實實地堵在正屋門口。
把外頭明晃晃的日頭遮得乾乾淨淨。
進來的男人光著膀子。
結實的脊背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寬大的手掌里。
還倒提著一把沾滿新鮮黃泥的鐵鋤頭。
他壓根沒拿正眼瞧趙德福。
視線越過八仙桌。
直直落在白嬌嬌煞白的臉上。
眼底翻湧的戾氣極重。
簡直要把人活人生吞了。
是陸崢。
他怎麼會提前折返回來。
白嬌嬌只覺得耳膜陣陣發脹。
連思考的能力都被這變故抽乾了。
趙德福被這活閻王嚇得手腕一哆嗦。
剛落下去的公章直接滑到了信紙邊緣。
在白紙上糊出一團亂糟糟的紅泥印子。
等他老眼昏花看清闖進來的人。
正是村里出了名的刺頭陸崢。
嚇得屁股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兩隻手胡亂扒拉著。
想把桌上的介紹信和錢全掃進抽屜里。
可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陸崢拎著鋤頭大步跨進門檻。
帶著一身濃重的泥土腥氣逼近八仙桌。
他粗暴地推開趙德福礙事的手臂。
兩根手指捏起墨跡未乾的介紹信。
目光緩緩下移。
落到散落在桌面的零碎鈔票上。
屋子裡的氣氛壓抑得很。
叫人喘不過氣。
趙德福縮在牆角冷汗直冒。
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陸崢啊,你這是幹什麼。」
「都是鄉里鄉親的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動手。」
陸崢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施捨給他。
隨手把介紹信揉成一團。
砸在桌面上。
轉頭看向縮在板凳旁邊的女人。
他繃緊了下頜骨。
沒漏出半點表情。
可這副山雨欲來的架勢。
卻逼得白嬌嬌連退了兩步。
「所以。」
男人終於開了口。
咬字極重。
恨不得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咽下去。
「這就是你說的去采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