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竹坐在泥濘的草地上。
她沒哭出聲,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死命去扯貼在身上的濕衣服。
的確良料子浸了水,黏在皮肉上,越扯越緊。
「孫大牛,你個不要臉的流氓!」
她指著旁邊站著的男人,聲音劈了岔。
「誰要給你當媳婦!你別在這裡敗壞我的名聲!」
孫大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混不在意地甩了甩手。
「你這城裡來的知青,怎麼翻臉不認帳?」
他扯著嗓門,生怕周圍的社員聽不見。
「剛才在水裡,你兩隻手摟著我的脖子,喊我救你。」
「大夥可都看著我把你抱上來的。你現在身上哪塊肉我沒碰過?」
大隊長趙德福背著手走上前。
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手裡的旱菸袋往鞋底敲了兩下。
「你們兩個,大白天在河邊拉拉扯扯,成什麼體統!」
趙德福指著地上的兩人。
「咱們前進大隊的風氣,都要被你們敗壞光了!」
孫大牛拍著胸脯,往前走了一步。
「大隊長,你可得給我做主。」
「我好心好意跳下河去救她,她自己在水裡纏著我不放。」
他指著周圍的人群。
「大夥評評理!這姑娘都被我抱過了,以後除了我孫大牛,誰還能要她?」
李清竹牙關打著顫。
她抓起地上的一把爛泥,直接朝孫大牛砸過去。
泥巴太稀,在半空中散開,只濺了孫大牛一褲腿。
「你胡說八道!」
李清竹連滾帶爬地往後縮了半寸。
「我根本不知道是你跳下來的!我明明喊的是……是陸崢!」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
「是陸崢讓你來害我的,對不對!」
孫大牛拍了拍褲腿上的泥點子,嗤笑一聲。
「人家陸崢有自己的漂亮媳婦,誰稀罕來水裡撈你這個乾癟身板?」
他把陸崢的話,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是他親口告訴我,河裡有個女知青,喊著誰救她就嫁給誰。」
「我這才扔了鋤頭,跑過來救你的命。」
周圍圍觀的社員聽到這話,立刻炸開了鍋。
村東頭的馬翠花雙手揣在袖子裡,瓜子皮吐到了鞋尖上。
「這城裡來的知青,膽子可真大。」
她撇著嘴,上下打量著李清竹。
「大白天在河裡脫了外套勾引男人。這要是放在前幾年,可是要被拉去掛破鞋遊街的。」
另一個婦女跟著接腔。
「可不是嘛!你瞧瞧她那身襯衫,被水一泡全貼在身上了。」
「裡頭的布兜顏色都透出來了,真是不知羞恥。」
李清竹聽到這些話,趕緊用雙手死死環抱住胸口。
女知青王紅梅和男知青張愛國聽到風聲,氣喘吁吁地撥開人群擠了進來。
王紅梅一眼看到李清竹的狼狽樣,趕緊脫下自己身上的粗布外套。
她上前一步,把衣服裹在李清竹的肩膀上。
因為慌亂,衣領都沒扯平。
「清竹,你怎麼掉進河裡了?」
王紅梅心疼地拉住李清竹的胳膊。
「快把衣服裹緊了,別讓這些人看了笑話。」
張愛國轉過頭,擺出知青點負責人的架勢。
「孫大牛,你少在這裡耍無賴!」
他指著孫大牛的鼻子。
「清竹同志是來咱們大隊建設農村的知識青年。你敢破壞知青的名聲,信不信我去公社告你!」
孫大牛脖子一梗,根本不吃這一套。
「你去公社告我什麼?」
他反問。
「告我見義勇為,救了落水女青年?公社領導還得給我發個大紅花呢!」
孫大牛啐了一口唾沫。
「你們知青點也得講道理。她清白的身子都被我摸遍了,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
李清竹一把推開王紅梅的手。
她想從地上爬起來,腳下一滑,又跌坐回去。
「你別做夢了!」
她指著孫大牛咒罵。
「我就算去死,也絕不會嫁給你這個老光棍!我要去革委會告你耍流氓,讓你去勞改農場蹲一輩子大牢!」
孫大牛轉頭看向趙德福。
「你這婆娘好狠的心,我救了你的命,你倒打一耙。」
他開始給大隊長施壓。
「大隊長,你給句痛快話,這事大隊部管不管?」
孫大牛提高音量。
「不管,我就直接去公社找領導評理!問問他們,城裡知青是不是就能隨便耍著咱們貧下中農玩!」
趙德福被吵得頭疼。
這事要是鬧到公社去,前進大隊今年的先進集體評比肯定要泡湯。
「都給我把嘴閉上!」
趙德福揮著手,驅趕周圍看熱鬧的人。
「這裡是河邊,不是菜市場。你們兩個現在就跟我回大隊部,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他板起臉。
「誰要是敢撒謊,我絕不輕饒!」
李清竹緊緊攥著外套的衣襟,用力到指骨發白。
「大隊長,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咬死陸崢不放。
「陸崢也脫不了干係!是他見死不救,是他故意找孫大牛來毀我清白的。」
她喘著氣。
「你必須把陸崢一起叫到大隊部去對質!」
馬翠花翻了個白眼,瓜子也不嗑了。
「你這姑娘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她大聲嘲諷。
「人家陸崢連河岸都沒下,憑什麼要去大隊部跟你對質?」
「難不成你掉進河裡,還得全大隊的男人都排著隊來撈你?」
李清竹被懟得接不上話,只能惡狠狠地盯著馬翠花。
「行了,馬翠花你少說兩句。」
趙德福嘆了口氣,轉向張愛國。
「張愛國,你跑一趟,去把陸崢叫到大隊部來。今天這事,必須有個了斷。」
「不用叫了,我們自己過來了。」
一道清脆軟糯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了過來。
大夥轉過頭。
白嬌嬌拉著陸崢的手,順著土路走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短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被嬌養出來的水靈勁兒,跟泥地里狼狽的李清竹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陸崢高大的身軀落後她半步。
寬闊的肩膀擋住了大半的陽光。
他連看都沒多看地上的李清竹一眼,視線一直落在白嬌嬌腳下,怕她踩到爛泥。
李清竹看到他們牽在一起的手。
眼底的嫉妒和恨意,再也壓不住了。
「陸崢!你終於肯露面了!」
李清竹甩開王紅梅,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朝著陸崢的方向撲過去。
「你今天必須當著大隊長的面,給我一個交代!」
陸崢腳下沒挪。
在李清竹撲過來的前一秒,他抬起手。
沒去擋李清竹。
而是很自然地握住白嬌嬌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高大的身軀擋在前面,把那些污泥和發瘋的女人,嚴嚴實實地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