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一腳踢開自家院子的木門。
他把手裡的鋤頭靠在牆根。
轉頭去看跟在後頭的人。
白嬌嬌跨過門檻。
手腕上還搭著一條擦過汗的粗布毛巾。
她走到水井旁邊。
拿起葫蘆瓢舀了半下水。
照准陸崢沾滿泥巴的鞋面澆了下去。
「這位青梅竹馬的蘇組長,看樣子是要把你生吞活剝了。」
白嬌嬌把葫蘆瓢扔回水桶里。
「噹啷」一聲響。
「我不歸她管,她吞不下。」
陸崢握住水桶繩子。
提了滿滿一桶水上來。
全數倒進旁邊的木盆里。
「她大老遠從京市跑到這窮鄉僻壤,難道就為了看你揮鋤頭種地?」
白嬌嬌往前走了一步。
擋在木盆前面不讓他洗手。
「她是上面派下來走過場的幹部,過兩天核實完檔案就走。」
陸崢隨口應著。
伸手去拉她握在盆邊的手腕。
「走過場用得著跑到半坡地去給你挑刺?」
白嬌嬌一把甩開他的手。
「我要是晚去半天,這頂不服從勞動紀律的帽子就扣到你頭上了。」
「你們城裡人規矩大,連自家男人擦個汗都要扣上不知廉恥的罪名。」
陸崢兩隻手搭在她的腰側。
直接把人提著轉了半圈。
放到水井旁邊的青石板上站穩。
「你今天在地頭這招用得挺好。」
陸崢雙手沾著水珠。
捧住她的臉頰往中間擠了擠。
「以後誰來找不痛快,你都這麼辦。我不怕別人看。」
白嬌嬌撥開他的手。
順勢圈住他肌肉結實的脖子。
「我聽見她喊你名字,這聲音里藏著的委屈根本藏不住。」
白嬌嬌繼續追問。
「你們以前在京市的大院裡,到底熟到什麼程度?」
「在一個大院裡住過幾年,碰見了點個頭,話都沒多說過三句。」
陸崢彎腰端起木盆里的水。
盡數潑在院子裡的黃土上。
「我現在在這個村子裡紮根,戶口本上寫的是你白嬌嬌的名字。」
「別人怎麼想跟我沒有半點關係。」
白嬌嬌聽完這話,臉頰邊重現笑意。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
走到屋檐下打開堂屋的鎖頭。
「你趕緊洗手換衣服。」
「下午你別去地里了,大隊部這麼多眼睛看著,你去了也是給她找藉口找你的麻煩。」
白嬌嬌進屋端出一筐洗好的菜葉子。
放在院子中間的矮桌上。
陸崢去廚房脫下濕透的背心。
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出來。
他在矮桌旁邊拉了張凳子坐下。
伸手拿過白嬌嬌面前的菜葉子。
徒手把菜葉撕成幾塊扔進旁邊的竹籃里。
「下午我在家收拾後院倒塌了一半的草棚。」
陸崢開口安排接下來的活計。
「你就是閒不住,連歇半天都覺得虧了是不是。」
白嬌嬌抓起一把豆角。
用力掰去兩頭的硬梗。
「蘇蔓青今天吃了個大啞巴虧。」
「以她這種當領導的做派,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她咽不下也得咽。」
陸崢把撕好的菜葉子往前推了推。
「大隊部的檔案上清清楚楚,我該乾的活一分沒少。」
「她挑不出毛病。」
兩人正說著話。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本就沒有鎖嚴實的院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門板重重撞在牆上。
發出沉悶的響動。
蘇蔓青站在門口。
身後跟著工作組的幹事張建軍。
張建軍手裡夾著一本黑皮記錄冊。
神色十分尷尬地站在門外,進退兩難。
白嬌嬌連頭都沒抬。
手裡的豆角掰得咔咔作響。
「蘇組長進別人家的院子從來不知道敲門嗎?」
白嬌嬌把手裡的半截豆角扔進籃子裡。
「大隊部人多眼雜不方便,我專門來找陸崢談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蘇蔓青邁步走進院子。
視線直接忽略了白嬌嬌,直奔坐在旁邊的陸崢。
陸崢連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他拍掉手上的菜葉殘渣。
順手拿起白嬌嬌剛才搭在桌角的毛巾擦了擦手。
「工作上的事情去大隊部找趙德福隊長談。」
「這裡是我家,只有生活上的事。」
陸崢把毛巾放回原處。
語氣十分平淡。
「陸崢,你真的打算在這個地方跟這種人耗一輩子?」
蘇蔓青看著桌子上的殘渣。
再看著陸崢這副完全被家庭瑣事拖累的樣子。
連嗓音都變了調。
白嬌嬌直接挪動凳子。
往陸崢身邊靠了靠。
她伸出雙手摟住陸崢結實的胳膊。
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蘇組長一口一個這種人,到底是在說誰?」
白嬌嬌迎著蘇蔓青的視線發問。
「我是前進去大隊正兒八經的社員,陸崢是我正兒八經領了證的丈夫。」
「蘇組長跑到別人家裡來指手畫腳,不知情的還以為你是來查戶口的公安。」
蘇蔓青直勾勾地看著白嬌嬌挽著陸崢胳膊的手。
「你除了會撒嬌胡鬧,除了會變著法子從他身上榨取勞動力,你還能給他什麼?」
蘇蔓青開口指責。
「他以前在京市有大好的前途,他本該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做極要緊的決策。」
「現在卻為了養活你,每天在這個泥坑裡刨食。」
「我樂意。」
陸崢直接打斷了蘇蔓青的話。
他反手扣住白嬌嬌的腰,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兩條長腿岔開,呈現出一種絕對保護和占有的姿態。
「我力氣大,我媳婦嬌氣幹不了重活,我多干點養著她天經地義。」
陸崢抬眼看著對面的蘇蔓青。
「至於前途不前途,這是以前的事。」
「我現在覺得這種刨食的日子過得十分安穩。」
張建軍在後面實在聽不下去了。
他伸手拉了拉蘇蔓青的袖子。
示意她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蘇蔓青用力甩開張建軍的手。
她長途跋涉來到這裡。
滿心以為能看到陸崢吃苦受罪後幡然醒悟的模樣。
她甚至準備好了全套的救援方案。
只要陸崢低個頭,她立刻就能用手裡的職權幫他擺脫這一切。
可是現在。
陸崢不僅沒有半分委屈。
反而心甘情願地沉溺在這種市井生活里。
甚至為了一個鄉下丫頭當面駁斥她。
「你是不是以為你躲在這裡,陸家的人就找不到你?」
蘇蔓青不再拿工作組的規矩當藉口。
她走上前一步。
直接掀開了最後的底牌。
「陸老爺子已經下了鐵命令。」
蘇蔓青直視著陸崢的眼睛。
「我這次帶調查組下來,根本不是為了查什麼勞動檔案。」
「調令就在我包里,最遲明天早上,你必須跟我坐外面的吉普車回京市。」
院子裡變得十分安靜。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細碎聲響。
白嬌嬌摟著陸崢胳膊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她這才意識到這個女人並不是單純來找茬的情敵。
蘇蔓青看著白嬌嬌臉上終於出現的詫異。
心裡升起一種扭曲的報復快感。
「你可以跟我回去繼續做你的陸家少爺。」
蘇蔓青重新把視線落在白嬌嬌身上。
「但是條件只有一個,你必須立刻跟這個女人斷絕所有的關係。」
「陸家的大門,絕不允許這種出身的人踏進去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