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青見陸崢沒出聲,以為他動搖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連帶著語氣都軟了些。
「只要你簽個字,剩下的事我來辦。」
「大隊部那邊,趙德福不敢攔。明天一早,吉普車就在村口接你。」
他把手裡的記錄本合上,指腹蹭了蹭封皮,壓低聲音:「蘇組長,要不……讓陸崢同志再想想?咱們先回大隊部。」
「這兒有你插嘴的份嗎?」
蘇蔓青連頭都沒回,直接把話堵了回去。
她盯著陸崢,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陸崢,你爺爺在盼了你三年!」
「你現在為了個村婦,連家裡長輩的死活都不管了?」
左一句村婦,右一句村婦。
白嬌嬌聽得氣笑了。
她鬆開攥著陸崢衣角的手,直接跨上前,擋在陸崢半個身子前面。
「蘇組長,你少拿陸家來壓人。」
「要是陸家真在乎他,這三年他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送過一粒米?」
「現在他日子過得安穩了,你們倒跑來裝好人了?」
蘇蔓青被噎得夠嗆。
她上下打量著白嬌嬌,眼裡滿是輕蔑。
「你懂什麼?」
「陸崢的前途在京市!他留在這兒,就只能一輩子在地里刨食!」
「你要是真為他好,就不該當這個絆腳石。識相的,就自己勸他把字簽了。」
「我偏不勸。」
白嬌嬌不僅沒退,反而往後靠了半步,肩膀挨上陸崢的胳膊。
「他是我男人。他去哪兒,我跟到哪兒。」
「他要是不走,我就陪他在前進大隊種一輩子地。我們過得舒坦,用不著外人瞎操心。」
蘇蔓青氣得指尖都在發顫。
她指著白嬌嬌,話卻是對著陸崢說的。
「陸崢,你看看她這副胡攪蠻纏的樣子!」
「她一個農村姑娘,根本不知道京市是什麼樣!她只想著把你拴在這窮山溝里!」
「你跟著她,只會一輩子在泥里打滾!」
白嬌嬌沒惱,反而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靜。
「京市再好,那是你們的。」
「我們在這兒有吃有喝,日子踏實。蘇組長要是覺得京市好,自己回去享福就是了,何必非要拽著別人的男人不放?」
「你簡直不可理喻!」
蘇蔓青氣急敗壞,轉頭瞪向陸崢,「陸崢,你就任由她這麼胡鬧?把自己的前途當兒戲?」
院子裡吵得不可開交。
陸崢卻一直沒出聲。
直到蘇蔓青把話說絕了,他才撩起眼皮,掃了對方一眼。
他抬起手。
那張蓋著鮮紅公章的調令,被他捏在指間。
沒有猶豫,雙手捏住紙張邊緣,往下重重一扯。
厚實的紙張被生生扯成兩半。
蘇蔓青眼睛都瞪圓了,聲音直接劈了叉:「陸崢!你瘋了?!」
陸崢沒理她。
手上的動作沒停,將紙頁疊在一起,再撕。
紙張越來越厚,撕起來有些費力,但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硬是把那份代表著大好前程的調令,撕成了碎紙片。
手指一松,白花花的紙屑順著指縫掉下來,全落在院子的爛泥地里。
「我的前途,我自己掙。」
陸崢拍了拍手上的紙屑,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需要陸家施捨,更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蘇蔓青盯著地上的碎紙,臉色煞白。
「這是你爺爺親自批的……你撕了它,就是跟陸家徹底斷了!」
「那就斷乾淨。」
陸崢伸手,一把將白嬌嬌攬進懷裡,大掌穩穩扣在她的肩頭上。
「我媳婦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京市那個門檻,我不稀罕跨。」
蘇蔓青胸口劇烈起伏著,指著陸崢,好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張建軍見勢不對,趕緊上前拽了拽蘇蔓青的袖子。
「蘇組長,既然陸崢同志定下來了……咱們還是先回去匯報吧。」
蘇蔓青用力甩開張建軍的手。
她死盯著陸崢,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陸崢,你遲早有後悔的一天。」
「陸家絕不會由著你在這兒胡鬧!我們走!」
說完,她轉身就走。
皮鞋鞋跟在泥地上踩出深淺不一的坑,走得又急又怒。
張建軍嘆了口氣,跟著出了院子,順手把木門拉上。
門一關,院子裡徹底靜了。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白嬌嬌低頭,看著泥地里那些拼都拼不起來的紙片。
那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回城機會。
她鼻尖一酸,伸手環住陸崢的腰,臉埋進他硬邦邦的胸口。
「陸崢……」
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
「那可是回京市的調令。你連想都沒想就撕了,真不後悔?」
陸崢低頭。
粗糙的掌心落在她發頂上,輕輕揉了兩下。
「有什麼好後悔的。」
他語氣放輕了些,跟剛才判若兩人。
「有你的地方才是家。回去還不如留在前進大隊,給你當男人來得痛快。」
白嬌嬌聽著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眼眶一陣陣發熱。
她沒哭,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自己揉進他骨血里。
她絕對不讓這個男人輸。
天色暗下來。
村里陸續亮起了昏黃的煤油燈。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白嬌嬌的臉,鍋里燉著的土豆燒肉咕嚕嚕冒著熱氣,香味把院子裡的冷清全驅散了。
飯菜上了桌。
陸崢坐在長條凳上,看著白嬌嬌端著碗筷進進出出。
「別忙活了,坐下吃。」
他伸手拉開旁邊的凳子。
白嬌嬌挨著他坐下,挑了塊最肥的五花肉,直接塞進他碗裡。
「快吃,今天在地里幹了一天,肚子裡早沒油水了。」
陸崢沒動筷子,反倒盯著她看了兩秒。
「今天在大隊部,沒嚇著吧?」
「有你在,我怕什麼。」
白嬌嬌彎起眼睛,笑得沒有一絲陰霾。
吃完飯,白嬌嬌手腳麻利地燒了鍋熱水。
兩人洗漱完,吹了燈,躺到熱乎乎的土炕上。
屋裡很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半點月光,勉強照亮炕沿。
被窩裡,白嬌嬌翻了個身。
她沒說話,只是悄悄往陸崢那邊挪了挪,直到胳膊碰上他滾燙的體溫。
她試探著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整個人貼了過去。
「陸崢。」
她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羽毛。
「今天……謝謝你護著我。」
陸崢沒吭聲。
只是長臂一伸,連人帶被子一起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
「又說傻話。」
他聲音很低,帶著夜裡特有的沙啞。
「你是我媳婦。我不護著你,算什麼男人。」
白嬌嬌沒再接話。
她仰起頭,在黑暗中準確地尋到了他的唇,貼了上去。
陸崢的呼吸重了一瞬。
下一秒,他反客為主,扣住她的後腦勺,將這個帶著試探的吻加深。
窗外的風停了。
屋子裡的溫度,卻一點點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