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沒再接話。
他直接低頭,堵住了那張還在喋喋不休的嘴。
床板嘎吱嘎吱地搖晃起來。
木頭關節相互摩擦,在安靜的夜裡響得人心煩。
一牆之隔的倒座房。
蘇蔓青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腳邊散落著一地碎瓷片。
她原本端著搪瓷杯,想喝口涼水壓壓火。
可牆那頭傳來的動靜,一句比一句沒邊。
杯子沒端穩,掉在地上砸脫了瓷。
熱水濺在腳背上,紅了一片,她卻連燙都忘了喊。
這破屋子四面透風。
隔壁每傳過來一聲響,都在她心口上狠狠刮一下。
那種帶著挑釁的說話聲,順著磚縫直往屋裡鑽。
「陸崢,你慢點。」
女人的聲音嬌滴滴的,偏偏字字都咬得清楚。
「這木板床這麼響,別人聽見,還以為咱們家在拆房子。」
緊接著是男人沙啞的回應。
沒有半點敷衍。
「你剛才不是嫌我沒動靜?」
「你要是怕別人聽見,現在就把嘴閉嚴實了。」
「我為什麼要閉嘴?」
白嬌嬌的聲音又揚了起來。
「這是咱們自己的家。誰受不了,誰搬出去。」
擺明了要把戰火燒到底。
木板床的搖晃聲更大了。
連帶著這邊的牆皮,都跟著簌簌往下掉灰。
蘇蔓青站起身,走到門邊。
手搭在門閂上,拉了兩下,沒拉開。
她能去幹什麼?
去敲門,指責一對合法夫妻在自己家裡弄出動靜?
去告訴那個村姑,自己受不了這些聲音?
這比直接扇她兩巴掌還要難受。
她可是從京市來的幹部。
她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那村姑勝利的嘴臉。
還有陸崢。
那個向來連衣服都不允許有半點褶皺的陸家少爺。
如今竟然甘願在這滿是泥腥味的破屋子裡,跟一個粗野的女人夜不避人。
蘇蔓青手一松,重新坐回硬板床上。
她扯過那床帶著霉味的被子,把頭蒙住。
可隔壁的聲音,還是順著棉絮往耳朵里鑽。
這一夜,長得熬不到頭。
第二天清晨。
天剛擦亮。
白嬌嬌打了個哈欠,披著那件半舊的外衣,推開堂屋的門。
走出去的時候,她腳下故意使了點勁,在門檻上重重踩了一腳。
隔壁的門應聲開了。
蘇蔓青走了出來。
眼底掛著兩團烏青,平時梳得整齊的短髮散在臉頰兩邊。
身上的中山裝,也壓出了幾道褶子。
兩人在院子裡的水井邊,打了個照面。
「蘇組長昨晚睡得不好啊?」
白嬌嬌拿過葫蘆瓢,舀了半瓢水。
「是不是鄉下的床板太硬,硌著您這金貴的身子了?」
蘇蔓青沒接話。
視線落在白嬌嬌那截白皙的脖頸上。
領口往下,幾道還沒褪乾淨的紅印子,就這麼大喇喇地敞在晨光里。
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把蘇蔓青昨晚僅存的那點臉面,抽了個乾乾淨淨。
「白嬌嬌。」
蘇蔓青連平時的官腔都端不住了。
開口的聲音發乾發澀。
「你別在這裡跟我賣弄這些見不得人的把戲。」
「你覺得你贏了?」
她攥緊了手裡的搪瓷盆邊緣。
「你以為靠著床笫之間的那點能耐,就能把一個男人一輩子拴在這泥坑裡?」
「我靠什麼能耐拴住我自己的男人,那是我的本事。」
白嬌嬌把洗臉水潑進旁邊的水溝里。
她拿過掛在繩子上的布巾,慢慢擦手。
「不勞蘇組長費心。」
「你管天管地,難道還能管別人兩口子晚上怎麼睡覺?」
「你簡直不可救藥!」
蘇蔓青往前走了一步。
手裡的公文包被她捏得變了形。
「你根本不知道他放棄了什麼!」
「陸崢從小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
「他看得懂最高層的文件,聽得懂外賓的話。」
「他這雙手,是用來拿筆桿子做決斷的!」
蘇蔓青胸口劇烈起伏。
「現在卻被你拖累得去握鋤頭,刨黃土。」
「你不覺得自己很自私嗎?」
「自私?」
白嬌嬌把布巾往盆沿上一摔。
她轉過身,正面迎上蘇蔓青的視線。
「蘇組長這帽子扣得,真有水平。」
「那你們陸家大院當年把他下放到這個村子受苦的時候,你們那些拿筆桿子的人在哪?」
「這三年他餓肚子、扛沙袋的時候,你們人在哪?」
白嬌嬌往前逼近了一步。
「現在他憑著自己的力氣,在這裡扎了根,吃飽了飯,娶了媳婦。」
「你們倒跑來當救世主了?」
她扯了下嘴角,笑得嘲諷。
「你不覺得可笑嗎?」
這一連串的反問,把蘇蔓青堵得臉色鐵青。
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那你現在就回京市去告狀。」
白嬌嬌根本不吃她那套。
「看看陸家能不能發個通緝令,把我抓起來。」
「陸崢既然撕了你那份調令,就是明擺著不要那個少爺身份。」
「你拿著個破家世,在這兒唬誰呢?」
正說著,堂屋的竹帘子被人打起。
陸崢從裡屋走出來。
手裡端著一碗剛熱好的棒子麵粥,還冒著熱氣。
他路過蘇蔓青,連步子都沒停。
徑直走到白嬌嬌跟前,把碗塞進她手裡。
「趁熱喝。」
陸崢沒看旁邊的人。
「少在這裡跟無關的人費口舌。」
他抬起手,替白嬌嬌把散落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今天在家裡歇著,哪都別去。」
蘇蔓青僵在原地。
看著陸崢就這麼理所當然地,替白嬌嬌做這些瑣碎的伺候活。
她終於明白過來。
這個男人,根本不需要什麼台階。
他就是心甘情願,陷在這個女人編織的網裡。
連最後一點回城的機會,都親自掐斷了。
「好。」
蘇蔓青咬緊了後槽牙。
「陸崢,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她攥緊手裡的公文包,手背上青筋都浮了起來。
「以後出了任何事,陸家絕不會再派一個人來看你一眼!」
「你回去復命就行。」
陸崢把白嬌嬌手裡喝空的碗接過來。
語氣乾脆利落。
「以後,別再來踏我的院門。」
蘇蔓青沒再說話。
轉身大步往院門外走去,連頭都沒回。
太陽升得老高。
村口的土路上,吉普車噴著黑煙,揚長而去。
白嬌嬌靠在院門框上。
看著遠處揚起的塵土,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轉過身,剛準備去灶房幫忙洗碗。
村口大隊部的高音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地響了起來。
大隊長趙德福在喇叭里咳嗽了兩聲。
開始字正腔圓地廣播。
「全體社員注意了!」
「咱們大隊辦的小學,現在急缺兩名代課老師。」
「凡是有小學以上文化水平的同志,今天下午去大隊部報名,參加選拔考試。」
「一旦選上,每天記十個全額工分,不用下地干農活!」
聽見「不用下地干農活」這幾個字。
白嬌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她轉過頭,看向正在院子裡洗碗的陸崢。
快步走到水盆邊上,拍了拍男人的胳膊。
「把碗放下。」
「下午咱們去一趟大隊部報名。」
陸崢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偏過頭看著她。
「你去報名考代課老師?」
他揚了下眉。
「那幫孩子比猴都精,你治得住他們?」
白嬌嬌笑眯眯地湊過去。
「只要不用下地去曬太陽除草。」
「治個孫悟空我都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