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把剛洗淨的空碗倒扣在木筲箕里。
他轉身拿過搭在井沿邊的干布,擦了擦手。
「你連地里的草長什麼樣都分不清,跑去給一群皮猴子當老師?」
白嬌嬌正往屋裡鑽,聞言腳步也沒停。
過了一會兒,她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糊的小本子。
「我不認識草,但我認字。」
她把小本子舉到陸崢眼前晃了晃。
「大隊喇叭里喊得明明白白,只要有初中以上文化就能報名。」
「我這可是實打實的初中畢業證。」
「每天十個工分,還不用曬太陽,這種好事憑什麼不去?」
陸崢把干布扔回桌上。
他太清楚這女人嬌氣的性子。
讓她頂著大太陽去掙工分,確實跟要她命差不多。
他把院門邊的外衣一拎。
「去。」
「我陪你去。」
陸崢大步出了院門。
白嬌嬌抱著小本子跟上,走到門檻邊,又回頭把門帶上。
大隊部寬敞的土院子裡,已經擠了三四十號人。
大多是知青點的男女知青,還有幾個大隊裡上過幾天學的年輕社員。
大傢伙三五成群站著,對著報名桌伸長脖子看。
白嬌嬌跟在陸崢後頭剛進院子,周麗萍就從人堆里看了過來。
周麗萍手裡攥著一本翻爛了的字典。
她用胳膊撞了撞旁邊的女知青,話說得不高不低,正夠附近幾個人聽見。
「這年頭真是什麼人都有。」
「不好好在家裡做飯伺候男人,還惦記上教書育人的差事了。」
「也不看看講台是不是靠著長得漂亮就能站穩。」
旁邊幾個知青捂著嘴笑。
白嬌嬌腳下一拐,直接停在周麗萍面前。
「周知青這話說得在理。」
「教書育人確實不看臉,得看本事。」
她從周麗萍手裡的字典,看到對方沾著泥點的褲腳。
「不過周知青天天下地除草,連五個工分都掙不滿。」
「除了在背地裡嚼舌根,這本事恐怕也拿不到檯面上來。」
周麗萍臉色僵住。
旁邊剛笑出聲的人,也趕緊把嘴閉上。
「白嬌嬌,你得意什麼?」
周麗萍把字典往懷裡一抱。
「我們是響應號召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
「知青誰沒讀過書?這代課老師的名額,本來就該從我們裡頭選。」
站在一旁的男知青許家安也走了出來。
他扶了扶鼻樑上用膠布纏著的眼鏡,開口時,下巴抬得很高。
「白同志,周知青說話是直了點,但沒說錯。」
「大隊辦小學,是為了培養下一代。」
「你們這些在村里成家過日子的社員,眼界都在灶台和土炕上,怎麼教得好學生?」
「你還是別跟著瞎摻和,耽誤村裡的孩子。」
白嬌嬌笑了一下。
「許知青眼界這麼高,上個月怎麼還因為借不到大隊的棒子麵,在知青點後頭哭鼻子?」
她半點沒給他留臉。
「連自己的肚子都管不明白,還有閒心管全大隊的孩子?」
「你還是省點力氣,多背兩篇課文吧。」
許家安的臉漲得發紫。
他抬手指著白嬌嬌,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話來。
陸崢連正臉都沒給這兩個知青。
他伸手攬住白嬌嬌的肩膀,撥開前面擋路的人。
人群被他硬生生分開一條道。
報名桌後面坐著大隊辦小學的校長王德水。
旁邊是拿著花名冊的大隊會計馬守業。
白嬌嬌走到桌前,把手裡的牛皮紙本子拍在桌面上。
「王校長,我來報名參加代課老師選拔。」
王德水推了推老花鏡。
看清面前站著的是白嬌嬌,又看了看她身旁的陸崢,臉當即拉了下來。
「嬌嬌啊,這老師的活可不輕鬆。」
「下頭四五十個孩子鬧起來,房頂都能給掀了。」
「你連地里的農活都不干,這苦你吃得下?」
王德水敲了敲桌子,滿臉不贊同。
馬守業立刻接了話。
他平時就看不慣陸崢這副不受管教的刺頭做派。
這會兒逮著機會,自然要擺擺官威。
「白嬌嬌,大隊招老師是為了培養接班人,看重的是思想覺悟。」
「你連一天集體勞動都沒參加過,覺悟根本跟不上。」
「這名,你不能報。」
馬守業把手裡的鋼筆往桌上一扔,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
陸崢往前邁了半步。
他沒說廢話,寬大的手掌直接按在馬守業面前的木頭桌子上。
舊桌子被壓得發出難聽的響動。
「馬會計,大隊喇叭里喊的是考文化,不是考除草。」
陸崢看向他,眼底壓著火。
「要是比覺悟,我每天在田裡拿雙倍工分。」
「我替我媳婦把覺悟補上,行不行?」
馬守業喉結動了動。
他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露怯,只能硬著頭皮頂回去。
「陸崢,你別在這耍橫。」
「這是大隊部的規矩。」
「不參加勞動的社員,就是不能上講台。」
白嬌嬌伸手把陸崢的胳膊拉回來。
她不需要靠男人動拳頭來解決這種事。
她把初中畢業證翻開,直接推到馬守業眼皮底下。
「馬會計既然喜歡講規矩,咱們就翻翻公社下發的文件。」
「哪一條規定代課老師必須天天下地幹活?」
「我這上面蓋著教育局的紅印章。」
「大隊喇叭里說的,也是初中以上學歷。」
「你要是覺得我沒資格報名,咱們現在就去公社找書記評評理。」
「看看是你馬會計的規矩大,還是公社的規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