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馬守業的手還搭在花名冊上,鋼筆卻半天沒拿起來。
他哪裡敢真跟著去公社對質。
真鬧大了,他這個會計先得背個亂改招工條件的處分。
這時候,一直在後屋喝茶的大隊長趙德福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吵什麼吵。」
他看了一圈院裡的人。
「既然符合學歷要求,想報名的都給登記上。」
趙德福瞪了馬守業一眼。
「咱們大隊從來都是公平辦事。」
「是騾子是馬,到了考場上自然見分曉。」
王德水見大隊長發了話,只能拿起鋼筆,在花名冊上添上白嬌嬌的名字。
周麗萍在後頭看得牙根發酸。
「報上了又怎麼樣。」
她壓著嗓子往人群里遞話。
「連書本都沒摸過幾年的人,明天要是站在台上說不出一句話,臉都得丟到隔壁大隊去。」
白嬌嬌拿到報名回執,折好塞進口袋。
她轉身看向滿院子等著看笑話的人。
「王校長,既然名報上了,明天怎麼考,總該交代清楚吧。」
她根本不接周麗萍的酸話,開口就奔正事去。
王德水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對著院子裡的眾人宣布。
「明天上午八點,搞一場公開試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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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坐著咱們大隊的社員,還有適齡的孩子。」
「一人發一本語文課本,隨便挑一課來講。」
「誰講得清楚,底下人聽得明白,這代課老師的位子就是誰的。」
話音落下,院子裡一下熱鬧起來。
公開試講不光考認識幾個字,還要看能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端住架子。
不少原本想湊數混工分的人,當場沒了剛才的興頭。
許家安倒是抬了抬下巴。
他最不怕的,就是對著人群賣弄學問。
白嬌嬌聽完規則,唇邊輕輕翹了一下。
比死記硬背,她未必拼得過這些天天捧著語錄的知青。
可要是比怎麼抓住孩子的注意,怎麼把一堂課講得生動有趣。
她腦子裡裝的辦法,可不止一本語文課本。
後世電視上的少兒教學法,隨便挑出幾個,都夠這些只會照本宣科的人喝一壺。
「回家。」
白嬌嬌拽了拽陸崢的衣角。
陸崢把她護在身前,一路走出大隊部。
剛出院門,他回頭看了一眼裡頭的人聲。
「你明天真有把握?」
他偏頭看她,臉上還壓著擔心。
「下頭幾百號人看著,你要是怯場了,台階可不好下。」
白嬌嬌踩著土路往前走,報名回執在口袋裡被她按了按。
「你只管去買半斤肉回來。」
她抬頭看向陸崢,眼裡亮得很。
「明天你媳婦肯定把代課老師的名額給你贏回來。」
——
上午八點,大隊辦小學的泥坯教室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屋頂瓦片被震得發響。
四五十個半大孩子,身上沾著泥,踩著長條板凳上躥下跳。
李寶強踩在木板課桌上,手裡拽著用樹杈和牛筋做的破彈弓,正朝前排女生的麻花辮比畫。
吳大丫急得哇哇哭。
講台上,男知青許家安漲紅了臉。
他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嗓子都喊啞了,話還是被底下的吵鬧壓了回去。
「肅靜,都給我坐好,翻開語文課本第一頁。」
許家安用力拍打講桌,粉筆灰撲了他一手。
底下根本沒人理他。
李寶強手一松,一個紙團正砸在許家安腦門上,糊出半塊白印。
孩子們拍著桌子笑起來。
桌椅碰撞聲更響。
許家安氣得扔掉粉筆,指著李寶強扯開嗓子吼。
可他越吼,教室里越亂。
坐在後排聽課的王德水校長連連搖頭。
他端起掉瓷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臉色難看得很。
大隊長趙德福坐在旁邊抽旱菸,煙鍋子在鞋底磕了兩下。
「不行,這根本壓不住場子。」
王德水在花名冊上許家安名字後頭畫了個叉。
「下一個,白嬌嬌準備。」
許家安灰頭土臉地走下講台。
路過站在門邊的白嬌嬌時,他腳步一停,嗤了一聲。
「白同志,裡頭可不是什麼善茬,連我都管不住這群野猴子。」
「你初中畢業能有什麼辦法?」
「可別一會兒急哭了,還要跑回家找男人告狀。」
他說著,推了推用膠布纏著的眼鏡,語氣里全是不服。
白嬌嬌連眼皮都沒抬。
她伸手撣了撣袖口沾上的灰。
「許知青自己肚子裡的墨水倒不出來,就別操心別人能不能端穩飯碗了。」
她抬腳往前走,話也沒留情。
「書呆子教書,自然只能教出一窩亂馬蜂。」
許家安被堵得半天接不上話。
最後只能往旁邊一讓。
「你行你上,我倒要看看你能講出什麼花來。」
周麗萍站在人堆里撇了撇唇,也等著看白嬌嬌出醜。
白嬌嬌邁步走上講台。
窗外,陸崢靠在泥牆邊。
他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網兜,裡頭裝著兩塊上好的五花肉。
他隔著沒有玻璃的窗框,看向講台上的白嬌嬌。
教室里的吵鬧,並沒有因為換了人就停下。
李寶強還在向周圍同學炫耀手裡的彈弓。
白嬌嬌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大喊安靜。
她拿起講桌上的粉筆,轉身在坑坑窪窪的黑板上畫了幾筆。
一隻猴子很快出現在黑板上。
線條簡單,抓耳撓腮的勁兒卻活靈活現。
原本吵鬧的孩子們,慢慢收了聲。
幾個好奇心重的孩子已經坐直身子,伸長脖子看黑板。
白嬌嬌轉過身,把粉筆丟進粉筆盒裡,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剛才誰的彈弓打得最准?」
她看過全場,最後停在李寶強身上。
沒有罵,也沒有罰。
倒跟問家常一樣。
李寶強愣了一下。
他以為老師要收拾他,梗著脖子站起來。
「我打得最准,村口的麻雀我都打下來過。」
白嬌嬌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木板。
「準頭不錯。」
「我考你一道題,答對了,中午放學來我這裡領一顆大白兔奶糖。」
「要是答錯了,今天你的彈弓歸我保管。」
大白兔奶糖幾個字一出來,全班孩子的眼睛都亮了。
李寶強更是把胸脯拍得震響。
「你隨便考。」
白嬌嬌問:「樹上原本有十隻鳥,你用彈弓打下了一隻,樹上還剩幾隻?」
她吐字清楚,教室前後都聽得明白。
許家安站在後頭輕嗤一聲。
他在心裡罵,這算什麼問題,三歲孩子都會算。
李寶強脫口而出:「九隻,十減一等於九。」
底下男孩子跟著大聲附和。
白嬌嬌搖了搖頭。
她轉頭看向其他學生。
「都不對。」
「誰能想到正確答案?」
教室里安靜下來。
幾十個腦袋湊在一起嘀咕,卻沒人能想出別的答案。
吳大丫怯生生地舉起手。
她哭過,鼻尖還紅著,說話也細。
「是不是一隻都沒了?」
「聽到彈弓的聲響,其他鳥全都會被嚇飛的。」
白嬌嬌眼睛亮了亮。
她走回講台,拿起紅粉筆,在黑板角落畫了一朵小花。
「完全正確。」
「吳大丫同學動了腦筋,沒有死板地套用數字。」
「大白兔奶糖歸你了。」
白嬌嬌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包裝漂亮的奶糖,走過去放在吳大丫課桌上。
吳大丫低頭看著奶糖,手指碰了碰糖紙,又趕緊縮回去。
旁邊幾個孩子羨慕得直咽口水。
教室里一下熱鬧起來。
不是搗亂的吵鬧,是被勾起了勝負心。
所有孩子都坐得筆直,望著講台,生怕錯過下一個拿糖的機會。
許家安和周麗萍站在後面,嘲諷全僵在臉上。
他們怎麼也沒弄明白,剛才還鬧得翻天的學生,怎麼幾句話的功夫就全乖乖聽話了。
白嬌嬌借著這股勁兒,重新拿起課本。
「讀書不是死記硬背。」
「是讓你們長見識。」
「以後去公社,去縣城,不會被人兩句話騙得團團轉。」
她把課本翻到第一頁。
「今天我們學習第一課。」
「誰能像吳大丫一樣回答出我的問題,一樣有獎勵。」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課堂氣氛活躍得讓王德水都不敢相信。
白嬌嬌把枯燥的課文拆成生活里常見的小故事。
每次提問,都能踩到孩子們感興趣的地方。
底下學生爭先恐後舉手。
連最調皮的李寶強都憋紅了臉,跟著大聲念起課文上的字。
坐在後排的王德水校長,連喝水都顧不上了。
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轉頭看著趙德福。
「這女娃子了不得。」
「教書不死板,能拿住孩子的心。」
「我看這代課老師的名額,非她莫屬了。」
王德水一拍大腿,當場給出評價。
趙德福也跟著點頭,用煙杆指了指講台。
「到底是陸崢看上的媳婦,肚子裡有點真東西。」
「就定她了。」
「一天十個工分,不能虧了這好苗子。」
下課鈴聲響起。
敲鐵管的聲音清清脆脆,傳到操場外頭。
白嬌嬌收好課本,拍掉手上的粉筆灰。
底下孩子們還意猶未盡。
李寶強更是大聲保證,明天絕對不拿彈弓來上課。
白嬌嬌走出教室。
許家安和周麗萍早就灰溜溜地躲開了,根本沒臉再往前湊。
「恭喜白老師。」
陸崢走上前,把手裡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
白嬌嬌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講了半個小時,嗓子確實幹得厲害。
她把水壺塞回陸崢手裡,眼睛彎了起來,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王校長剛才可是親口宣布了。」
「以後我每天拿十個全額工分,也是能養家餬口的人了。」
她下巴輕輕揚著,眉眼鮮活。
陸崢抬手,替她把鬢角沾著的白色粉末蹭掉。
他手上有繭,碰過她皮膚時,白嬌嬌下意識偏了偏頭。
偏完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
她抬眼看他,輕哼了一聲。
「看什麼?」
陸崢收回手,拎起網兜晃了晃。
「厲害。」
「買了兩斤五花肉給你慶祝。」
「家裡由你說了算,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做。」
白嬌嬌看著網兜里肥瘦相間的鮮肉,心裡已經盤算起明天的計劃。
「肉回去紅燒。」
她伸手拉住陸崢結實的小臂,一邊往大隊部外走,一邊壓低嗓音。
「明天我就要正式上講台了。」
「總不能還穿著干農活的灰布衫去教書。」
陸崢由著她拉著自己,腳步放慢,正好配合她的步子。
「你想穿什麼?」
白嬌嬌眼睛轉了轉。
「明天第一天上課,我得把門面撐起來。」
「讓全大隊看看,咱們家的人絕不含糊。」
她越說越有主意。
回去就拿剪刀改尺寸。
明天,她非得在開課第一天,把場面鎮住不可。
白嬌嬌扯著陸崢的袖子往院子裡走,順手把網兜掛在水井邊的木樁上。
「你去把肉洗了切塊,多放點冰糖。我去翻箱子。」
她推了陸崢一把,轉身進了裡屋。
白嬌嬌打開樟木箱,從箱底拽出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衣,又翻出一條黑底長裙。
這兩件是原身留下的稀罕物。
領口袖口都寬,款式也舊,勝在料子挺括,洗乾淨後還算拿得出手。
她把布料平鋪在炕席上,拿皮尺量出腰圍,抓起剪刀,沿著腰線兩邊剪下多餘的布料。
剪刀咔噠咔噠響。
灶房裡,豬油混著冰糖的甜香慢慢飄出來。
白嬌嬌引線穿針,手上動作很快。
細密的針腳一排排落下,原本肥大的腰身被她收得服服帖帖。
沒多久,陸崢端著一海碗紅燒肉走進來。
瓷碗磕在矮桌上,響聲發悶。
他拉開板凳坐下,視線落在她手裡已經成型的衣服上。
「吃個飯還得折騰這兩塊布?」
白嬌嬌咬斷棉線,站起身,把改好的白襯衣抖開。
「明天第一天給全村孩子上課,我總不能還穿補丁褂子去。」
她把衣服在身前比了比。
「怎麼樣?城裡的老師都這麼穿。」
陸崢看著收得很細的腰線,腮幫子動了動。
「大隊小學就在村口泥地邊上,你穿這麼幹淨去招蒼蠅?」
他說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
筷子戳進肉里,力道比平時重了不少。
「我是去教書的,穿得板正,學生才敬重。」
白嬌嬌把衣服仔細折好,放在枕頭邊。
「你懂什麼。」
她走到水盆邊洗手。
陸崢把碗推到她面前。
「學生敬重你,用不著看衣服。」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你穿這一身,別把外村的閒漢招過來。」
白嬌嬌拿起筷子,故意把話茬丟回去。
「你平時把大隊裡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連護著我的膽子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