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沒接。
他低頭往嘴裡扒苞谷飯，咀嚼聲比平時響。
清晨，村裡的大公雞剛叫第二遍。
白嬌嬌起床，換上昨晚改好的衣服。
的確良面料挺括，雪白的襯衣領子服帖地立在脖頸旁。
收腰的設計把她纖細的腰肢襯得格外打眼。
黑色及膝長裙隨著走動輕輕盪起，露出一截白皙勻稱的小腿。
她把烏黑的長髮編成一股麻花辮，發尾用紅繩紮緊，順手搭在右側胸前。
陸崢站在水井旁刷牙，滿嘴白沫。
他一抬頭，正好看見從房門裡走出來的白嬌嬌。
手裡的牙刷停在半空。
院子裡安靜下來。
井台邊的水漬一滴一滴落進泥土裡。
陸崢幾口漱掉白沫，轉身走到晾衣繩前，扯下昨天剛曬乾的灰布長褂。
幾步之後，他擋在白嬌嬌面前。
「穿上。」
灰布褂子遞到她眼前。
他的語氣硬得很。
「大熱天的，你想捂死我？」
白嬌嬌側身避開他的手，低頭理了理襯衣袖口。
「你穿成這樣出門，全村男人的眼睛都得長在你身上。」
陸崢的手還懸著，人也堵著院門。
「我是前進大隊的代課老師，代表的是學校的面貌。」
白嬌嬌抬手推開他的胳膊。
「穿得跟下地除草一樣，才叫丟大隊部的臉。」
她抬頭看他。
「你到底送不送我去學校？不送我自己走。」
陸崢收回灰布褂子。
布料被他攥出幾道皺褶。
他轉頭拿下牆上的軍用水壺，沒再多說，直接走在前頭開路。
從院子到大隊小學，只有十多分鐘的土路。
白嬌嬌跟在陸崢身後，剛走上村裡的大道，沿途社員就全看了過來。
滿村都是灰藍黑補丁衣服。
她這一身黑白分明，又收得合體，走在人群里，亮得扎眼。
記工棚旁邊，幾個打水的婦女連扁擔都忘了挑。
有人看她的襯衣。
有人看她的裙擺。
還有人看了一眼，又趕緊低頭，偏偏沒走兩步又回頭看。
剛到知青點路口，周麗萍端著半盆洗臉水從泥牆後轉出來。
帶著皂角味的髒水潑在路面上，差點濺到白嬌嬌乾乾淨淨的黑布鞋面。
「喲，這是誰家辦喜事呢，打扮得這麼妖里妖氣。」
周麗萍把盆底朝下控了控水，眼睛在白嬌嬌身上來迴轉。
「白老師第一天上班不去教書，倒像去登台唱戲。資本主義的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跟在後頭的許家安也走出來，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白同志，咱們是來接受再教育的。」
他擺出一副教育人的架勢。
「你穿這種凸顯個人做派的奇裝異服站上講台，會把貧下中農的孩子帶壞。」
白嬌嬌停下腳步。
她沒躲，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周知青和許知青平時連報紙都不看？」
她聲音清亮，周圍幾個社員都聽見了。
「首都報紙上刊登的進步女青年下鄉支教，穿的就是白襯衫黑裙子。」
「這叫新時代知識分子標準著裝。」
「你們連國家鼓勵的面貌都認不出來，還有臉站在這裡提資本主義的尾巴。」
周麗萍被噎得臉色漲紅，手裡的搪瓷盆被她捏得發響。
「你少拿報紙來壓人。」
她不肯認輸。
「你明明就是為了出風頭，故意把衣服改得這麼緊。」
「衣服是我自己花錢扯的布，針線是我自己縫的。」
白嬌嬌看了看她，又看向許家安。
「我沒吃大隊一口餘糧，沒花別人一分錢。這衣服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她往旁邊的黃泥地上一指。
「倒是你們，連下地掙個口糧都費勁，成天盯著別人的衣服長短嚼舌根。」
「我看你們的思想覺悟，還沒這塊黃泥地高。」
許家安被當眾揭了短，臉色難看，抬手指著白嬌嬌，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話。
陸崢走回兩步，高大的身軀擋在白嬌嬌身側。
他看著前面兩人，臉色沉下來。
「誰再多嘴一句，這盆也別要了。」
周麗萍手一縮。
搪瓷盆差點從她懷裡滑下去。
她不敢再罵，只能端著空盆退回知青點院子裡。
大隊小學的教室外，已經圍滿了送孩子來上課的社員。
白嬌嬌拿著備好的教案，挺直背，跨進教室門檻。
原本吵鬧的幾十個皮猴子，看見講台上站著這樣一位老師，全都安靜下來。
李寶強連手裡的破木棍都忘了藏，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窗外的社員們也沒說話。
誰也沒見過村里能來這麼水靈好看的教書先生。
白嬌嬌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隨後，她轉身開始講課。
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講起課來也穩，半點不怯場。
陸崢站在教室外最靠後的窗台邊。
誰多看白嬌嬌兩眼，他就往誰跟前站一站。
幾個原本探頭看熱鬧的年輕男人，被他擋了兩回，也就訕訕挪開了視線。
兩個小時的課講完，中午放學鈴聲響起。
學生們背著破書包往外跑。
白嬌嬌整理好桌上的粉筆盒，轉身往外走。
剛跨出門檻，她就迎面撞上公社派來視察新學期的教育幹事，林向前。
林向前推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車后座綁著一捆上面下發的新字典。
他穿著四個兜的藍色幹部服，頭髮梳得油亮。
一抬頭，正好看見穿著白衫黑裙的白嬌嬌。
林向前扶著車把的手抖了一下。
自行車歪向一邊，他趕緊用膝蓋頂住，才沒讓車倒下。
「你，你是咱們大隊新來的代課老師？」
他結巴了一下，嗓子有點發乾。
平時在公社，他也見過不少女同志。
可沒人能把一件普通衣服穿成這樣。
白嬌嬌禮貌地點了點頭，準備繞開他往外走。
林向前趕緊把自行車支好，往前湊了兩步。
「白老師，公社這回發了新字典。」
「以後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教學問題，隨時去公社找我。」
他伸手去接白嬌嬌手裡的教案本。
「我叫林向前。」
他的指尖還沒碰到紙邊。
一隻大手橫過來，截住了他的動作。
陸崢扣住林向前的腕骨，往下一壓。
林向前疼得吸了口氣，腰也跟著彎下去。
「東西放這。」
陸崢順手拿過車后座上的新字典，把白嬌嬌拉到自己身後。
他站在林向前面前，半步都沒讓。
「人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