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蓮提著籃子跑遠。
人影拐過土路。
白嬌嬌低頭拍去裙擺沾上的粉筆灰。
兩下沒拍淨。
她乾脆不拍了,手指去夠領口散開的扣子。
「滿意了?」
她沒看陸崢。
「非要惹人看笑話才甘心。」
陸崢搭在肩膀上的手被推開。
他沒惱,提著鋁飯盒跟上去。
步子邁得大。
兩步就追平了。
長臂一伸,重新把人圈進臂彎。
「她要是敢出去亂嚼舌根。」
陸崢把飯盒換到外側手。
「我連她爹的大隊長位子一塊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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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
大隊小學教室。
院子裡的學生剛跑散。
白嬌嬌坐在講台後,紅筆在算術本上畫著勾。
木門軸拖著長音「吱嘎」作響。
門板被人從外面推開。
趙秀蓮沖在前面。
大隊會計馬守業背著手跟進來。
兩人直接跨過門檻,停在講台前。
「馬會計,你看看!」
趙秀蓮把一本揉得發皺的作業本拍在講桌上。
手掌重重壓著紙面。
「我就說她思想有問題,根本不配教咱們大隊的孩子!」
白嬌嬌把紅筆擱在筆山上。
視線落在作業本上。
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李寶強」。
「趙同志。」
白嬌嬌靠向椅背,手沒去碰本子。
「大呼小叫闖進教室,這是要查什麼帳?」
馬守業清了清嗓子。
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點著作業本翻開的一頁。
「白老師,有社員舉報你在批改作業的時候,故意篡改標語。」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這上面,學生寫的是『熱愛勞動』,你用紅筆在旁邊批了個『剝削』。」
馬守業板起臉。
「這可是嚴重的思想作風問題。」
白嬌嬌傾身。
視線掃過紙面上的紅色字跡。
字寫得歪斜。
墨水在劣質紙張上洇開一大圈,邊緣泛著水漬。
「馬會計。」
白嬌嬌重新坐直。
「你做帳做久了,連字跡和墨水都認不出來了?」
她拿起桌上公社統一發的紅筆。
拔下筆帽。
筆尖貼著作業本邊緣放下。
「我批改作業用的是公社配發的紅油筆。」
她指了指本子上的紅字。
「這本子上用的是兌了水的紅墨水,連紙背都濕透了。」
白嬌嬌抬眼。
「你哪隻眼睛看出來,這是我寫的?」
趙秀蓮手抓緊了桌角。
「少狡辯!」
她指著本子。
「紅印子就在你的學生本子上,還想抵賴?」
她拔高音量。
「你就是看不起咱們大隊,故意教壞學生!」
「李寶強的作業本昨天下午就發下去了。」
白嬌嬌看著趙秀蓮的眼睛。
「今天他根本沒交上來。」
趙秀蓮的手指瑟縮了一下。
「你從哪裡拿到他的本子?」
白嬌嬌沒給她喘息的機會。
「又是誰在上面亂塗亂畫跑來大隊部舉報?」
馬守業眉心聚攏,轉頭看向趙秀蓮。
「秀蓮,這本子到底是你從哪弄來的?」
「我……」
趙秀蓮磕巴了一下。
「我在路上撿的!」
她強撐著抬高聲音。
「馬會計,你別聽她胡扯,她就是想推卸責任!」
她伸手去抓本子。
「這事必須上報公社,把她這個代課老師撤了!」
「你想撤誰?」
低沉粗啞的男聲從門外砸進來。
陸崢跨過門檻。
手裡捏著一個玻璃小空瓶。
他徑直走到講台前。
空瓶子被扔在桌面上。
玻璃撞擊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瓶子骨碌碌滾到趙秀蓮手邊。
「供銷社賣的紅墨水,兩毛錢一瓶。」
陸崢沒看馬守業。
視線直接壓在趙秀蓮臉上。
「王秀芬今天早上剛查了櫃檯。」
他單手撐在講桌邊緣。
「昨天傍晚快下工的時候,你拿了兩毛錢去買了一瓶。」
趙秀蓮的呼吸亂了。
「要不要我現在把王秀芬叫過來。」
陸崢視線壓過去。
「當面認認你這張臉?」
趙秀蓮往後退了一大步。
腰窩撞在第一排的課桌上。
一條長條板凳被帶倒,砸出一地灰塵。
「胡說!」
她攥著衣角。
「我買墨水是為了給我爹記帳用的!」
「趙德福記帳用的是黑墨水。」
陸崢往前逼近半步。
高大的身軀擋住窗外透進來的光。
「昨天放學,你在村口攔住李寶強,拿兩顆糖換了他的作業本。」
他語氣平得沒有起伏。
「李寶強現在就在大隊部門口蹲著。」
陸崢側了側身。
「等我帶他過來跟你對質?」
馬守業一看這架勢,後背冒了汗。
他伸手把桌上的作業本抽回來,胡亂捲成一團塞進口袋。
「陸崢,這事是有誤會。」
馬守業賠著笑,往門邊挪。
「既然字不是白老師寫的,就不存在思想問題。」
他腳跟已經退到了門檻邊。
「大隊部還有帳沒盤完,我先回去了。」
「馬會計。」
白嬌嬌站起身,雙手壓在桌沿。
「事情沒查清楚,你走什麼?」
馬守業步子僵住。
「有人偽造字跡,栽贓公社任命的代課老師。」
白嬌嬌聲音不徐不疾。
「這事要是報到公社保衛科,可不是一句誤會就能揭過去的。」
聽到「保衛科」三個字,趙秀蓮腿軟了一下。
手扶住課桌邊緣才沒跌下去。
她求助地看向馬守業。
馬守業全當沒看見,一腳跨出門檻,頭也不回地溜了。
「白嬌嬌,你別欺人太甚!」
趙秀蓮眼眶憋得通紅。
「你明明就是個靠著男人作威作福的狐狸精!」
她指著講台。
「你憑什麼站在這裡教書!」
陸崢抓起桌上的玻璃瓶。
手腕一翻。
瓶子砸在趙秀蓮腳邊的黃泥地上。
玻璃碎裂聲在屋子裡炸開。
幾粒碎渣濺到趙秀蓮的鞋面上。
「滾回去告訴你爹。」
陸崢下頜線繃緊。
「他要是管不住你,我不介意替他管。」
他往前邁了半步。
「再敢往她身上潑一滴髒水。」
他視線逼著趙秀蓮。
「我讓你這輩子都走不出前進大隊。」
趙秀蓮捂住耳朵。
地上的板凳都顧不上扶,跌跌撞撞跑出教室。
跑遠了都沒敢回頭。
屋裡靜下來。
白嬌嬌把桌上的作業本攏齊。
找根布條紮緊。
紅筆塞進布兜里。
「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
她把布兜拎起來。
「在後山下了兩個套子。」
陸崢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布兜。
「順路去了一趟供銷社。」
空出的手,自然地攬上她的腰。
「李寶強在村口玩泥巴,我問了兩句,就知道趙秀蓮在搗鬼。」
白嬌嬌順勢靠向他肩膀。
兩人往外走。
「她氣不過昨天的事。」
白嬌嬌拽了拽他的袖口。
「你以後在外面收斂點,別總惹人閒話。」
「我護著自己媳婦。」
陸崢手臂收緊。
「誰敢說閒話。」
夜裡。
吃過飯。
陸崢在院子裡打水洗臉。
水花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
白嬌嬌坐在炕沿邊。
擦亮一根火柴,湊近桌上的煤油燈。
火苗竄起來。
燈光照亮了牆上掛著的老黃曆。
她伸手翻過一頁。
視線停在農曆初八的格子上。
後天。
是陸崢二十四歲的生日。
白嬌嬌拉開炕櫃抽屜。
摸出裝錢的鐵盒子。
掀開蓋。
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大團結,旁邊壓著零碎的毛票。
全是陸崢下苦力氣攢的血汗錢。
如今全壓在她手裡。
她抽出兩張大團結。
紙幣邊緣毛糙。
捏了一會兒,又塞回盒底。
陸崢脾氣硬。
拿他的錢買東西送他,惹他不痛快。
可自己兜里比臉還乾淨。
代課老師的工分,得熬到年底才能換糧食和錢。
送什麼?
她腦子裡過了一圈。
陸崢平時連件新衣服都不捨得穿。
灰布長褂的袖口早磨破了,補丁摞著補丁。
鐵盒子重新上鎖。
推回抽屜最裡頭。
白嬌嬌單手托著下巴,眼底映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
白天聽學校的女知青閒聊。
公社供銷社新進了一批紅絲帶。
顏色正,料子滑。
一塊錢能扯上好長一條。
一個念頭冒出來。
臉頰跟著熱了熱。
門帘被掀開。
陸崢擦乾臉上的水珠走進來。
正撞見她對著燈火出神。
「看什麼呢。」
他走近。
「燈芯燒黑了都不知道挑一下。」
陸崢拿起桌上的剪子。
「咔嚓」一聲。
發黑的燈芯掉在桌面上。
屋子裡的光線亮堂起來。
「陸崢。」
白嬌嬌抬起頭。
視線落在他結實的手臂上。
「明天上午沒課,我想去一趟公社。」
剪子被擱在桌面上。
陸崢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
「去公社幹什麼?」
他倒了一杯水。
「要買什麼東西,明天順路給你帶回來。」
「不行。」
白嬌嬌避開他的視線。
手指揪住衣擺的一角,繞了兩圈。
「這個東西必須我自己去買。」
她清了清嗓子。
「你給我一塊錢。」
她補上一句。
「買完就回來,絕不亂跑。」
陸崢捏著水杯的手停住。
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眉心聚攏。
「買什麼東西。」
他把水杯擱在桌上。
「連我都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