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私人物件,你一個大男人問怎麼細做什麼?」
白嬌嬌轉過頭去。
視線重新落在桌上的煤油燈上。
手指拽住衣擺的一角,來迴繞了兩圈。
沒接他的視線。
「私人物件?」
陸崢把手裡的水杯擱在桌上。
瓷杯底磕著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子往前傾。
寬闊的肩膀直接擋去大半光線,把她整個人罩在陰影里。
「你柜子里有幾件衣服,抽屜里有幾根頭繩,哪樣我沒數過?」
他停頓了一下。
「現在跟我說私人物件?」
「你這人怎麼這麼霸道。」
白嬌嬌伸手去推他的胳膊。
沒推動。
「我就是想買點自己用的東西,你把錢票都交給我管了,現在要一塊錢,還要盤問半天。」
她仰起臉。
「你是不是捨不得?」
「我連命都能給你,一塊錢我捨不得?」
陸崢氣極反笑。
手一翻,直接扣住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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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壓在她的脈門上,力道不重,卻讓人掙脫不開。
「你要買什麼,我明天去供銷社帶回來。」
他沒鬆手。
「公社人多眼雜,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你去買?你去買我還怎麼給你過……」
白嬌嬌話說到一半,牙齒磕在下唇上。
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給我過什麼?」
陸崢沒放過這個話頭,身子又往前壓了半寸。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沒什麼。」
白嬌嬌別開臉,避開他的視線。
「供銷社的王秀芬你不是認識嗎,我就去她櫃檯。」
她放軟了聲音。
「陸崢,你就讓我自己去一趟。」
「我保證買完就回來,絕不在外面多待。」
「不行。」
陸崢根本不接這茬。
另一隻手抬起來,捏住她的下頜。
力道控制著,半強迫地讓她轉過臉來。
「你這張臉走在外面多招人,自己心裡沒數?」
他語氣沉下來。
「昨天姓林的教育幹事,要不是我攔著,眼珠子都要貼你身上了。」
陸崢拇指蹭過她的臉頰。
「現在要一個人去公社,你覺得我會答應?」
「林向前是工作需要來送字典,你少亂扣帽子。」
白嬌嬌去拍他的手。
陸崢順勢鬆開。
她坐直身子,拉開一點距離。
「我就去買個東西,大白天的誰敢在公社大院裡幹什麼?」
她理了理衣服下擺。
「再說了,我戴個草帽遮住臉還不行嗎?」
陸崢看著她,半天沒接話。
這女人脾氣倔,真攔著不讓去,保不齊又要鬧。
「你非要去也行。」
陸崢站起身。
拉開炕櫃抽屜,摸出鑰匙。
打開鐵盒子,抽出一塊錢,拍在桌上。
「明天我送你去。」
「你明天不是要去後山幹活嗎?」
白嬌嬌把一塊錢拿過來。
對摺兩下,仔細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你送我過去,耽誤一上午的工分,大隊長又要找你麻煩。」
她拍了拍口袋。
陸崢看著她護著口袋的動作。
「十二點前必須回大隊。」
他把鑰匙重新收好,鎖上鐵盒子。
「晚一分鐘,我就去公社拿人。」
第二天上午,公社供銷社。
白嬌嬌繞開趕集的人群,徑直走向布料櫃檯。
王秀芬正拿著雞毛撣子掃貨架。
轉頭瞧見白嬌嬌,立刻放下撣子迎上來。
「白老師,今天沒課?想扯點什麼布?」
王秀芬熱情地打招呼。
「昨天趙家丫頭的事,陸崢可是發了大火,現在全大隊誰不知道他把你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今天上午學生下地幫忙,放半天假。」
白嬌嬌沒接趙秀蓮的話茬。
視線在貨架上轉了一圈。
最後停在玻璃櫃檯最裡頭的一個紙盒子上。
「王姐,裡頭的紅絲帶還有嗎?」
「有是有,不過這東西貴。」
王秀芬把紙盒子端出來。
掀開蓋子。
裡面盤著幾卷顏色鮮亮的紅絲帶。
「這都是城裡供銷社撥下來的高級貨,一塊錢才能剪一米。」
王秀芬指了指。
「村里大姑娘小媳婦嫌貴,平時最多買兩毛錢的紅頭繩。」
白嬌嬌伸手摸了摸絲帶的料子。
料子滑溜,貼在皮膚上不扎人。
「給我剪一米。」
白嬌嬌把攥了一路的紙幣推過去。
紙幣邊緣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些。
王秀芬愣了一下。
隨後拿起剪刀,順著尺子比劃尺寸。
「白老師,你買這麼長做什麼?」
剪刀「咔嚓」一聲。
「綁頭髮用不了半尺,做衣服滾邊又不夠。」
王秀芬把剪下來的絲帶遞過去。
「這東西嬌貴,沾水容易掉色,平時幹活可不經用。」
「自己留著用。」
白嬌嬌沒多解釋。
接過剪好的紅絲帶,折了兩疊。
小心地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隔著布料拍了拍,轉身往外走。
回到家時,差一刻鐘到十二點。
陸崢正坐在院子裡劈柴。
木屑四濺。
聽見院門響,他停下動作。
目光越過半個院子,直接落在白嬌嬌空蕩蕩的手上。
「花了一塊錢,東西呢?」
陸崢把斧頭扔在木墩上。
走過來,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汗水。
「收在口袋裡了。」
白嬌嬌捂住口袋,側身繞開他往屋裡走。
「你別問了,過兩天自然知道。」
「什麼東西還得瞞著我?」
陸崢幾步跟進去。
單手撐在門框上,直接攔住她的去路。
「你別是又在外面惹了麻煩,拿錢去平事了吧?」
「你腦子裡成天想什麼呢。」
白嬌嬌低頭,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
「我說過兩天給你看,就過兩天給你看。」
她走進屋,把門帶上了一半。
「趕緊把院子裡的柴劈完,下午還要去學校上課。」
農曆初八。
夜裡。
吃過晚飯,白嬌嬌把碗筷收拾進灶房。
轉頭就開始催著陸崢去院子裡洗澡。
「水缸里剛燒了熱水,今天多洗一會兒,把身上的泥灰都搓乾淨。」
白嬌嬌把一條乾淨的毛巾塞進他手裡。
推著他的後背,把人往院子裡趕。
「平時嫌我洗得慢,今天怎麼還催著我多洗?」
陸崢捏著毛巾。
視線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腳下生了根似的,沒動。
「讓你洗你就洗,哪來那麼多話。」
白嬌嬌用力把他推出堂屋。
反手就把門合上。
插上門閂。
聽見院子裡傳來水花砸在地上的動靜,白嬌嬌快步走進臥房。
拉開炕櫃最底下的抽屜。
翻開幾件舊衣服。
從最底下抽出一件薄透的白紗裙。
這是她前些日子用壓箱底的廢布料自己改的。
料子軟得掛不住風,穿在身上什麼也擋不住。
她把身上的的確良襯衣和黑褲子脫下來。
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手指不聽使喚地發著抖。
她把這件白紗裙套在身上。
裙擺只堪堪遮住大腿根。
領口開得大,露出大片肌膚。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打在皮膚上。
激起一層細小的汗毛。
從貼身口袋裡摸出藏了兩天的紅絲帶。
白嬌嬌坐在炕沿上。
把紅絲帶繞在自己的手腕上。
用牙齒咬著一頭。
單手笨拙地打了一個蝴蝶結。
絲帶的顏色正紅,襯在皮膚上,對比鮮明。
她傾身過去,把桌上的煤油燈吹滅。
只留下一扇半開的窗戶。
讓外頭的月色透進來一點。
院子裡的水聲停了。
腳步聲踩著青石板,一步步朝堂屋走來。
「嬌嬌,燈怎麼滅了?」
陸崢推開堂屋的門。
外屋沒點燈,黑漆漆的。
他把擦頭髮的毛巾搭在脖子上,大步走到臥房門口。
手掌按在木門上。
剛一推。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屋裡沒點燈。
陸崢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直接看見了坐在土炕上的人。
白嬌嬌沒說話。
她把綁著紅絲帶蝴蝶結的雙手交疊在身前。
白紗裙的料子在夜色里泛著一層朦朧的光。
整個人坐在那裡,連呼吸都放慢了。
陸崢的腳步硬生生釘在門檻邊。
呼吸重了一拍。
視線落在繞在她手腕上的紅絲帶上。
再往下。
是這件幾乎等同於沒穿的白紗裙。
喉結上下滾了滾。
「你這是在幹什麼?」
陸崢的聲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帶著壓不住的火氣,還有另一種更危險的意味。
他沒有往前走。
手指用力扣住門框,骨節凸起。
「你不是一直問我,一塊錢買了什麼嗎?」
白嬌嬌抬起頭。
迎著他的視線,聲音放得很輕。
她把綁著紅絲帶的手腕往前遞了遞。
「我把自己打包好了。」
「陸崢,生日快樂。」
陸崢的視線停在她手腕紅色的蝴蝶結上,沒再挪開。
他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下來。
隨手往旁邊一扔。
反手重重關上了臥房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