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推開大隊部的木門。
門板撞上土牆,砸出一聲悶響。
屋頂的積灰順著光柱往下落。
趙德福正端著搪瓷茶缸喝水,手一抖,水濺在辦公桌玻璃板上。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頓,扯過椅背上的抹布。
「大清早的,你這又是唱哪一出?」
陸崢走過去,單手撐住桌面。
他看著趙德福。
「我來給嬌嬌請一天假。」
「她今天身體不爽利,去不了學校。」
趙德福把抹布扔到一邊。
「代課老師剛上任就請假,算怎麼回事?」
他端起大隊長的架子,手指敲了敲桌沿。
「學校里那些猴崽子誰來管?公社選她當老師,是去教書育人,不是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身體有恙就得歇著,公社也沒規定代課老師連病都不能生。」
陸崢直起身。
「今天她的課往後推,或者找王校長代一下。工分你們看著扣。」
他停頓半秒。
「但我媳婦今天必須在家躺著。」
旁邊桌後的馬守業撥弄著算盤,算珠噼啪響。
他一直低著頭。
昨天陸崢在教室砸碎玻璃瓶的場面,還在他腦子裡轉悠。
趙德福被噎住。
他拿手在桌上拍了一巴掌。
「陸崢,你別太仗勢欺人。」
「她到底是真病了,還是你慣著躲懶?」
「大隊裡的婦女哪個不是揣著肚子還在地里幹活,怎麼就她白嬌嬌金貴?」
「我自己的媳婦,我願意慣著。」
陸崢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敲了兩下。
「輪不到別人操心。」
「管好你家趙秀蓮,別讓她再去學校找不痛快,嬌嬌的身體自然就好得快。」
趙德福啞了火。
昨晚趙秀蓮回家哭鬧的動靜,大隊部的人都能猜著幾分。
他只能擺擺手,端起茶缸往嘴邊送,擋住大半張臉。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
陸崢沒接話,轉身出了大隊部。
村東頭的井沿邊。
幾個婦女圍著水井搓洗衣服。
馬翠花揮著棒槌,敲在濕衣服上啪啪直響,嘴也沒閒著。
「聽說了沒?」
她往四周掃了一圈,壓低聲音。
「陸崢一大早去了大隊部,給白嬌嬌請假,說起不來床。」
「我看啊,就是陸崢心疼媳婦,連路都不捨得讓她多走一步。」
王翠花把洗好的衣服擰出水,抖開,扔進旁邊的木盆。
「昨夜我起夜,聽見陸崢那院子裡水聲響了半宿。」
她撇撇嘴。
「這新婚燕爾的,可不得累著嘛。」
「要說白嬌嬌這命,那是真好。」
馬翠花把濕手在粗布圍裙上蹭了兩下。
「以前大伙兒都覺得陸崢是個活閻王,誰沾誰倒霉。現在你瞧,人家護媳婦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嘆了口氣。
「哪像咱們家那幾個,下地幹完活回來,脫了鞋就往炕上一躺,誰管死活。」
「可不是。」
王翠花端起裝滿濕衣服的木盆。
「連教書的活兒都捨不得讓干,十里八鄉去哪找這麼疼人的漢子。」
閒言碎語順著風,吹進不遠處的土院子。
孫大牛光著膀子,跨坐在院裡的矮凳上。
他手裡捧著個豁口粗瓷碗,正呼嚕呼嚕往嘴裡灌稀粥。
李清竹縮在屋檐底下的角落裡。
她身上那件舊藍布襖子的下擺裂了一大塊口子,透出青紫交加的肉。
半邊臉腫著,嘴角結著暗紅的血痂。
「聾了是不是?」
孫大牛把粗瓷碗往地上一摜。
碎瓷片飛出老遠,剩粥濺上李清竹的舊布鞋面。
「老子叫你拿鹹菜,縮在那兒裝死呢?」
李清竹扶著土牆,一點點撐著站起。
她腿上全是發青的傷痕,走起來一瘸一拐。
挪到灶台邊,她端起一碟黑乎乎的鹹菜,擱到孫大牛跟前的木桌上。
孫大牛捏起一根鹹菜丟進嘴裡,斜著眼掃她。
「整天拉拉著一張臉,給誰看?」
嚼了兩口,他又冷哼出聲。
「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個陸崢?趁早死了這條心。」
李清竹沒出聲,低頭看著腳尖。
手指揪著破爛的衣角,越絞越緊。
「剛才外頭那些老娘們嚼舌根,沒聽見?」
孫大牛嚼著鹹菜,口齒不清地嘟囔。
「人家陸崢心疼媳婦,連課都不讓去,生怕累著。你再看看你。」
他站起身,走到李清竹跟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
「脫光往河裡跳,人家陸崢正眼瞧你沒?還不是指使我去撈的你。」
「倒貼都沒人要的破爛貨,也就配跟著我過日子。」
他鬆開手,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閉嘴!」
李清竹一把拍開他的手。
她眼底全是血絲,嗓子喊劈了音。
「要不是你毀我清白,我能落到這步田地!」
孫大牛抬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啪」的一聲脆響。
李清竹被扇得跌倒在泥地上,耳朵里直響。
嘴裡的血腥氣漫延到舌根。
「自己不要臉勾引男人,還往老子頭上扣屎盆子?」
「你現在是我孫家的女人,到了我手裡,就得老老實實盤著。再敢頂嘴,打斷你的腿!」
罵完,他轉身抓起牆角的鋤頭,大步往外走。
院門被大力拉上,木板撞著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院裡重歸寧靜。
李清竹趴在泥地上,散著頭髮。
她撐著手爬起來,挪到灶台邊,一把抓起那把生鏽的切菜刀。
刀柄上的木刺扎進手心,她沒撒手。
她轉頭走向土牆,雙手握住刀柄,把菜刀按在牆上,用力往下劃。
刀刃刮過干泥,聲音尖銳刺耳。
土塊簌簌往下掉,砸在她的鞋面上,掉進衣領。
「白嬌嬌……陸崢……」
李清竹咬著牙,眼淚和血水混著往下淌。
每念一個字,刀刃就在土牆上多磕出一道深溝。
憑什麼白嬌嬌能當上代課老師,受全村人羨慕?
憑什麼陸崢把白嬌嬌護得跟寶一樣,卻把她當破爛甩給孫大牛?
她停下刀。
盯著牆上縱橫交錯的深痕,她大口大口喘著氣。
名聲毀了,回城名額泡湯了,這輩子只能爛在這窮山溝。
就算死,她也要拉著白嬌嬌一起墊背。
昨兒聽知青點的人透出風聲。
趙秀蓮在學校被陸崢和白嬌嬌落了面子。
趙秀蓮從小嬌生慣養,吃不進這種窩囊氣。
如今肯定恨白嬌嬌入骨。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李清竹把菜刀丟回灶台,抬手背蹭掉嘴邊的血跡。
她把裂開的衣服下擺扯過來,用力打了個死結,勉強遮住破處。
手伸進亂發里,順著耳朵攏到腦後。
她盯著緊閉的院門。
「白嬌嬌,你別得意太早。」
「咱們走著瞧。」
她走向院門,抽出門栓,一瘸一拐邁出院子。
一步步朝著大隊長趙德福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