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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敵人的敵人

2026-09-03 09:58:27 作者: 下次不熬夜了

  大隊部院牆外頭。

  風卷著地上的黃土打著旋兒,撲人一臉。

  李清竹拖著一條瘸腿,深一腳淺一腳挪到趙家院門前。

  站定後,她喘了兩口粗氣。

  手往上抬,袖口的血污蹭過臉頰。

  她胡亂把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扣、扣。」

  兩下木門響。

  門軸吱嘎響了一聲,趙秀蓮探出半個身子。

  她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盆,盆底粘著幾片爛菜葉。

  瞧清門外站著的人,趙秀蓮臉一拉。

  手上的盆往門板上一擋,這就要關門。

  「喲。」

  趙秀蓮沒好氣地開口。

  「這不是孫家剛過門的新媳婦嘛。」

  「不在家伺候男人,跑我家來幹什麼?」

  她的視線落在李清竹爛了一半的衣擺和紅腫的半邊臉上,嗤笑出聲。

  「要飯去大隊部。」

  

  「我家沒閒糧餵外人。」

  李清竹一隻手按在門板上,用了死力氣,硬生生把門撐住。

  「趙秀蓮,用不著拿話刺我。」

  李清竹頂著半張腫臉,扯了扯唇皮,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咱們現在誰也別笑話誰。」

  「昨天在學校,你被白嬌嬌當著馬會計的面指著鼻子罵。」

  「連陸崢都敢拿玻璃瓶砸你的腳。」

  她往前湊了半步。

  「大隊長千金的臉,早被他們兩口子踩在爛泥里踩碎了。」

  趙秀蓮下頜繃緊,端著盆的手摳住盆沿。

  昨天在教室里受的憋屈氣直往頭頂沖。

  「少在這裡挑撥離間!」

  她咬著牙。

  「白嬌嬌這狐狸精,早晚有一天我讓她滾出前進大隊!」

  「光靠嘴罵管什麼用。」

  李清竹嗓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你爹是大隊長,大隊裡的事全憑他一句話。」

  「可你睜眼瞧瞧現在。」

  「白嬌嬌穩穩噹噹坐在教室里教書,拿滿工分。」

  「陸崢更是連你爹都不放在眼裡。」

  她停住話頭,視線在趙秀蓮臉上轉了一圈。

  「你就打算干看著他們兩口子,騎在趙家頭上拉屎?」

  趙秀蓮咬住下嘴唇,眼神飄開。

  昨天陸崢發狠的模樣還在腦子裡轉,她心裡直打鼓。

  「陸崢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誰敢去惹他?」

  趙秀蓮搓了一把搪瓷盆。

  「昨天他手裡要是拿把刀,真敢往我身上扎。」

  「他再橫,也是個下放的。」

  李清竹冷笑出聲。

  「你爹手裡捏著全大隊的派工權。」

  「只要抓到白嬌嬌的把柄,把她從代課老師位置上拽下來。」

  「陸崢還能翻了天不成?」

  她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沒了工分,我看他們兩口子拿什麼張狂。」

  趙秀蓮心裡的火被拱了起來。

  她把搪瓷盆往門檻上一擱,探出頭往巷子兩頭看了一圈。

  沒見著別人,這才壓低嗓子。

  「你有什麼法子?」

  李清竹往前靠過去,貼著她耳根嘀咕。

  「快開春了,大隊裡要分糧種。」

  「這事比天大。」

  「只要在這節骨眼上,給他們找點不痛快。」

  李清竹退開半步。

  「機會自己就送上門了。」


  兩人貼著牆根,嘀咕了好半晌。

  趙秀蓮原本灰敗的臉色慢慢泛起紅光。

  她看向李清竹的眼光里,輕蔑少了,多了同謀的默契。

  幾日過後,天氣轉暖。

  開春了。

  地里的殘雪化淨了。

  風吹過來,骨頭縫裡直冒倒春寒的冷氣。

  大隊部打穀場上,社員們雙手揣在袖管里,烏泱泱擠了一片。

  趙德福站在前頭的木台子上。

  他手裡舉著個掉漆的鐵皮大喇叭,清了清嗓子。

  「社員同志們!」

  喇叭里傳出刺耳的電流聲。

  「今天咱們把開春用的糧種分派下去。」

  「這是前進大隊今年的命根子!」

  「尤其是新到的小麥種,金貴得很。」

  他掃視底下的人群。

  「公社領導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底下鬧哄哄一片。

  社員們交頭接耳,哈出的白氣攪在一起。

  趙德福放下喇叭,翻開油紙包皮的派工本。

  「為了保證糧種不出亂子。」

  「大隊決定挑個人去糧庫守夜。」

  「這活責任重,得找個身強體壯、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他的視線在人堆里掃了一圈。

  最後咬住在人群最外圍的陸崢身上。

  「陸崢!」

  趙德福嗓門拔高。

  「你成分擺在明面上,大隊本不該把重任交給你。」

  「但看你平時幹活賣力氣,骨架子也結實。」

  「看守糧庫這活,就落你頭上了。」

  他合上本子。

  「從今晚開始,你在糧庫打地鋪。」

  「白天照常下地掙工分。」

  「聽見沒有!」

  周圍的社員齊刷刷安靜下來。

  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白天干滿重體力活,晚上去四面漏風的屋子守夜。

  這哪裡是派工。

  這是擺明了要往死里折騰人。

  倒春寒的夜裡能凍死野狗,糧庫為了防火,連火盆都不讓生。

  熬上三天三夜,鐵打的漢子也得脫層皮。

  陸崢雙手揣在舊棉襖的破口袋裡,起初連頭都沒抬。

  隔了兩秒。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幾十號人,直挺挺砸在趙德福臉上。

  「行啊。」

  陸崢笑了。

  話音沒拔多高,卻傳進了四周每一雙耳朵里。

  「大隊長既然信得過我。」

  「這活我接了。」

  「只要我在這,糧庫里連只老鼠也鑽不進去。」

  趙德福被盯得後脊背發毛。

  他連著乾咳兩聲,掩飾心底的發虛。

  「你懂規矩就行。」

  「出了差池,拿你是問!」

  大喇叭里喊散會。

  陸崢逆著人流,踩著爛泥路往家走。

  剛推開自家院門,白嬌嬌正站在堂屋門口。

  她臉上沒個笑模樣。

  「趙德福就是公報私仇!」

  白嬌嬌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陸崢的袖口。

  「他閨女在學校沒討到便宜,他就拿你出氣。」

  「白天掙十個工分,夜裡還要去冰窟窿里守著。」

  「他這是想要人的命!」

  陸崢沒接話,反手覆上她的手背。

  拉著人進了屋。

  木門「哐當」一聲合上,把外頭的邪風擋了個嚴實。


  「氣什麼。」

  陸崢拿搪瓷缸子兌了半杯熱水,塞進她掌心裡。

  「糧庫別人嫌冷,我嫌熱。」

  他在板凳上坐下。

  「夜裡多熬一宿,能多掙兩個工分。」

  「鐵盒子裡的錢又厚一分,不好?」

  「誰稀罕大隊給的破工分。」

  白嬌嬌把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眼底泛起一圈紅。

  「你看看你身上這件破襖。」

  「棉花早結成硬塊了,一點風都擋不住。」

  「糧庫里連個火炕都沒。」

  她喘了一口粗氣。

  「躺在硬地上,寒氣全鑽進骨頭縫,老了全得找回來。」

  陸崢盯著她護短的模樣看了兩秒。

  心裡的燥意散了個乾淨。

  他一抬手,連人帶手把她攏進身前。

  下巴擱在她頭頂的軟發上,蹭了兩下。

  「嬌嬌,我骨頭硬,凍不壞。」

  他在她耳邊哄。

  「夜裡你就踏實睡,把門栓插緊。」

  陸崢的手落在她後背上拍了拍。

  「我不在家,誰敲門也別理。」

  白嬌嬌靠在他心口。

  聽著沉沉的心跳聲,七上八下的心落不回肚子裡。

  她明白。

  大隊硬派的任務,陸崢躲不掉,更不能硬頂。

  不然趙德福定要借題發揮,再扣頂高帽子下來。

  「你去翻兩件厚衣裳套上。」

  白嬌嬌從他懷裡退出來。

  「我去燒壺開水讓你帶上。」

  夜深。

  狂風卷著沙子砸窗戶紙,嘩啦啦直響。

  屋裡沒了煙火氣,冷意直往上涌。

  白嬌嬌躺在土炕上,翻了三四回身。

  她探手摸向身旁。

  空蕩蕩的。

  沒了男人滾燙的體溫,連被窩都暖不熱。

  腦子裡來回翻騰著糧庫破敗的模樣。

  牆縫漏風,滿地乾草。

  陸崢裹著件舊棉襖,只能硬生生挨過長夜。

  白嬌嬌坐起身。

  被子一把推開。

  她跳下炕,鞋後跟都沒提上,踩著地面去拽炕櫃門。

  柜子最底層。

  壓著一床結婚時新彈的厚實棉被。

  白嬌嬌把棉被拖出來。

  又扯出一件陸崢常穿的厚大衣。

  鋁皮水壺灌滿滾水,嚴嚴實實塞進被卷里。

  「傻子。」

  「凍壞了也要硬扛。」

  白嬌嬌嘀咕了一句,找根麻繩把被卷打了個死結。

  甩到肩上背好。

  她拉開門栓,推開木門。

  冷風夾著細沙撲了一頭一臉。

  打在腮幫子上,生疼。

  白嬌嬌把圍巾往上扯了扯,裹緊領口。

  一頭扎進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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