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院牆外頭。
風卷著地上的黃土打著旋兒,撲人一臉。
李清竹拖著一條瘸腿,深一腳淺一腳挪到趙家院門前。
站定後,她喘了兩口粗氣。
手往上抬,袖口的血污蹭過臉頰。
她胡亂把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扣、扣。」
兩下木門響。
門軸吱嘎響了一聲,趙秀蓮探出半個身子。
她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盆,盆底粘著幾片爛菜葉。
瞧清門外站著的人,趙秀蓮臉一拉。
手上的盆往門板上一擋,這就要關門。
「喲。」
趙秀蓮沒好氣地開口。
「這不是孫家剛過門的新媳婦嘛。」
「不在家伺候男人,跑我家來幹什麼?」
她的視線落在李清竹爛了一半的衣擺和紅腫的半邊臉上,嗤笑出聲。
「要飯去大隊部。」
「我家沒閒糧餵外人。」
李清竹一隻手按在門板上,用了死力氣,硬生生把門撐住。
「趙秀蓮,用不著拿話刺我。」
李清竹頂著半張腫臉,扯了扯唇皮,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咱們現在誰也別笑話誰。」
「昨天在學校,你被白嬌嬌當著馬會計的面指著鼻子罵。」
「連陸崢都敢拿玻璃瓶砸你的腳。」
她往前湊了半步。
「大隊長千金的臉,早被他們兩口子踩在爛泥里踩碎了。」
趙秀蓮下頜繃緊,端著盆的手摳住盆沿。
昨天在教室里受的憋屈氣直往頭頂沖。
「少在這裡挑撥離間!」
她咬著牙。
「白嬌嬌這狐狸精,早晚有一天我讓她滾出前進大隊!」
「光靠嘴罵管什麼用。」
李清竹嗓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你爹是大隊長,大隊裡的事全憑他一句話。」
「可你睜眼瞧瞧現在。」
「白嬌嬌穩穩噹噹坐在教室里教書,拿滿工分。」
「陸崢更是連你爹都不放在眼裡。」
她停住話頭,視線在趙秀蓮臉上轉了一圈。
「你就打算干看著他們兩口子,騎在趙家頭上拉屎?」
趙秀蓮咬住下嘴唇,眼神飄開。
昨天陸崢發狠的模樣還在腦子裡轉,她心裡直打鼓。
「陸崢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誰敢去惹他?」
趙秀蓮搓了一把搪瓷盆。
「昨天他手裡要是拿把刀,真敢往我身上扎。」
「他再橫,也是個下放的。」
李清竹冷笑出聲。
「你爹手裡捏著全大隊的派工權。」
「只要抓到白嬌嬌的把柄,把她從代課老師位置上拽下來。」
「陸崢還能翻了天不成?」
她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沒了工分,我看他們兩口子拿什麼張狂。」
趙秀蓮心裡的火被拱了起來。
她把搪瓷盆往門檻上一擱,探出頭往巷子兩頭看了一圈。
沒見著別人,這才壓低嗓子。
「你有什麼法子?」
李清竹往前靠過去,貼著她耳根嘀咕。
「快開春了,大隊裡要分糧種。」
「這事比天大。」
「只要在這節骨眼上,給他們找點不痛快。」
李清竹退開半步。
「機會自己就送上門了。」
兩人貼著牆根,嘀咕了好半晌。
趙秀蓮原本灰敗的臉色慢慢泛起紅光。
她看向李清竹的眼光里,輕蔑少了,多了同謀的默契。
幾日過後,天氣轉暖。
開春了。
地里的殘雪化淨了。
風吹過來,骨頭縫裡直冒倒春寒的冷氣。
大隊部打穀場上,社員們雙手揣在袖管里,烏泱泱擠了一片。
趙德福站在前頭的木台子上。
他手裡舉著個掉漆的鐵皮大喇叭,清了清嗓子。
「社員同志們!」
喇叭里傳出刺耳的電流聲。
「今天咱們把開春用的糧種分派下去。」
「這是前進大隊今年的命根子!」
「尤其是新到的小麥種,金貴得很。」
他掃視底下的人群。
「公社領導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底下鬧哄哄一片。
社員們交頭接耳,哈出的白氣攪在一起。
趙德福放下喇叭,翻開油紙包皮的派工本。
「為了保證糧種不出亂子。」
「大隊決定挑個人去糧庫守夜。」
「這活責任重,得找個身強體壯、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他的視線在人堆里掃了一圈。
最後咬住在人群最外圍的陸崢身上。
「陸崢!」
趙德福嗓門拔高。
「你成分擺在明面上,大隊本不該把重任交給你。」
「但看你平時幹活賣力氣,骨架子也結實。」
「看守糧庫這活,就落你頭上了。」
他合上本子。
「從今晚開始,你在糧庫打地鋪。」
「白天照常下地掙工分。」
「聽見沒有!」
周圍的社員齊刷刷安靜下來。
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白天干滿重體力活,晚上去四面漏風的屋子守夜。
這哪裡是派工。
這是擺明了要往死里折騰人。
倒春寒的夜裡能凍死野狗,糧庫為了防火,連火盆都不讓生。
熬上三天三夜,鐵打的漢子也得脫層皮。
陸崢雙手揣在舊棉襖的破口袋裡,起初連頭都沒抬。
隔了兩秒。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幾十號人,直挺挺砸在趙德福臉上。
「行啊。」
陸崢笑了。
話音沒拔多高,卻傳進了四周每一雙耳朵里。
「大隊長既然信得過我。」
「這活我接了。」
「只要我在這,糧庫里連只老鼠也鑽不進去。」
趙德福被盯得後脊背發毛。
他連著乾咳兩聲,掩飾心底的發虛。
「你懂規矩就行。」
「出了差池,拿你是問!」
大喇叭里喊散會。
陸崢逆著人流,踩著爛泥路往家走。
剛推開自家院門,白嬌嬌正站在堂屋門口。
她臉上沒個笑模樣。
「趙德福就是公報私仇!」
白嬌嬌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陸崢的袖口。
「他閨女在學校沒討到便宜,他就拿你出氣。」
「白天掙十個工分,夜裡還要去冰窟窿里守著。」
「他這是想要人的命!」
陸崢沒接話,反手覆上她的手背。
拉著人進了屋。
木門「哐當」一聲合上,把外頭的邪風擋了個嚴實。
「氣什麼。」
陸崢拿搪瓷缸子兌了半杯熱水,塞進她掌心裡。
「糧庫別人嫌冷,我嫌熱。」
他在板凳上坐下。
「夜裡多熬一宿,能多掙兩個工分。」
「鐵盒子裡的錢又厚一分,不好?」
「誰稀罕大隊給的破工分。」
白嬌嬌把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眼底泛起一圈紅。
「你看看你身上這件破襖。」
「棉花早結成硬塊了,一點風都擋不住。」
「糧庫里連個火炕都沒。」
她喘了一口粗氣。
「躺在硬地上,寒氣全鑽進骨頭縫,老了全得找回來。」
陸崢盯著她護短的模樣看了兩秒。
心裡的燥意散了個乾淨。
他一抬手,連人帶手把她攏進身前。
下巴擱在她頭頂的軟發上,蹭了兩下。
「嬌嬌,我骨頭硬,凍不壞。」
他在她耳邊哄。
「夜裡你就踏實睡,把門栓插緊。」
陸崢的手落在她後背上拍了拍。
「我不在家,誰敲門也別理。」
白嬌嬌靠在他心口。
聽著沉沉的心跳聲,七上八下的心落不回肚子裡。
她明白。
大隊硬派的任務,陸崢躲不掉,更不能硬頂。
不然趙德福定要借題發揮,再扣頂高帽子下來。
「你去翻兩件厚衣裳套上。」
白嬌嬌從他懷裡退出來。
「我去燒壺開水讓你帶上。」
夜深。
狂風卷著沙子砸窗戶紙,嘩啦啦直響。
屋裡沒了煙火氣,冷意直往上涌。
白嬌嬌躺在土炕上,翻了三四回身。
她探手摸向身旁。
空蕩蕩的。
沒了男人滾燙的體溫,連被窩都暖不熱。
腦子裡來回翻騰著糧庫破敗的模樣。
牆縫漏風,滿地乾草。
陸崢裹著件舊棉襖,只能硬生生挨過長夜。
白嬌嬌坐起身。
被子一把推開。
她跳下炕,鞋後跟都沒提上,踩著地面去拽炕櫃門。
柜子最底層。
壓著一床結婚時新彈的厚實棉被。
白嬌嬌把棉被拖出來。
又扯出一件陸崢常穿的厚大衣。
鋁皮水壺灌滿滾水,嚴嚴實實塞進被卷里。
「傻子。」
「凍壞了也要硬扛。」
白嬌嬌嘀咕了一句,找根麻繩把被卷打了個死結。
甩到肩上背好。
她拉開門栓,推開木門。
冷風夾著細沙撲了一頭一臉。
打在腮幫子上,生疼。
白嬌嬌把圍巾往上扯了扯,裹緊領口。
一頭扎進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