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把院子裡的黃土地烤得發燙。
風停了。
悶得人喘氣都覺得胸口堵。
白嬌嬌坐在裡屋炕沿邊。
手裡的衣服袖口,她縫了拆,拆了縫。
針尖在布料上戳了半天,線頭硬是沒穿過去。
大隊部方向的破銅鑼聲早停了。
可她這心,一直懸在嗓子眼。
「吱呀——」
院門被人推開。
沉重的木板蹭過門檻,聲音有點發澀。
接著,是踩在泥地上的腳步聲。
比平時重,也比平時亂。
白嬌嬌扔下手裡的衣服就往外跑。
鞋都沒顧上趿拉好,光著一隻腳踩在地上。
手剛掀開堂屋的門帘。
她整個人僵住了。
陸崢堵在門口。
高大的身子擋住了外頭刺眼的日頭。
粗布褂子上全是大片大片的黃泥。
但最嚇人的,是他的臉。
血順著額角翻開的口子往下淌。
糊住了半邊眉眼。
又滴在胸口,把衣襟洇出一大片暗紅。
「你……」
白嬌嬌張了張嘴。
她連著咽了兩下口水,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怎麼弄的!」
陸崢沒馬上接話。
他反手把堂屋門合上,「啪嗒」一聲落了門閂。
帶血的手指在木門上蹭出幾道紅印子。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頭看她。
只剩一隻眼睛能完全睜開。
「連鞋都不穿。」
他喘氣聲很粗,嗓子全啞了。
「就這麼往外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沒踩實,身子跟著沉了沉。
但他還是伸出胳膊,一把攬住她的腰,半摟半提著把人帶進裡屋。
白嬌嬌這會兒哪還顧得上腳底板沾不沾灰。
她掙開他的手,轉身去抓床頭柜上的粗布毛巾。
直接按進臉盆里。
水花濺出來,打濕了她的袖口。
她胡亂擰了一把,轉身就往他額頭上捂。
「你別說話了。」
她聲音抖得厲害。
「坐下,頭仰起來。」
陸崢順著她的力道,坐在炕沿上。
兩條長腿岔開,剛好把她圈在跟前。
冰涼的井水碰上傷口。
他連眉頭都沒皺。
只是由著帶鐵鏽味的血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視線一直落在她臉上。
「大隊長不是讓你別沖在最前面嗎?」
白嬌嬌眼眶熱得發脹。
手裡的毛巾不敢用力,只能一點點去沾傷口旁邊的泥沙。
「你非要把命交代在外面才算完?」
陸崢喉結滾了滾。
他抬起手。
指腹上全是老繭和乾涸的血。
就這麼蹭過她手腕上銀鏈子留下的紅印。
然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我幹活掙工分,護著大隊的抽水機。」
他語氣平穩,聽不出疼。
「怎麼就成不要命了?」
他手腕一用力,把她拿著毛巾的手拽了下來。
「你瘋了,還在流血!」
白嬌嬌掙了一下,沒掙脫。
陸崢反手握住她的手。
帶著她沾了血的手心,直接貼上自己的左胸膛。
隔著單薄的粗布褂子。
底下的心跳重重地砸著她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
「跳得穩著呢,死不了。」
他微微低頭。
帶著血腥氣的熱氣,全撲在她頸側。
「倒是你,手抖成這樣。」
他壓著聲音。
「不知道的,還以為挨了一鋤頭的是你。」
手心裡的溫度燙得白嬌嬌指尖發麻。
她咬著下唇,硬憋著眼底的水汽。
瞪著眼前這個男人。
「你覺得這很好笑是不是?」
她胸口起伏著,另一隻手把沾滿血的毛巾攥得變了形。
「你要是真被砸出個好歹……」
她氣得話都說不連貫。
「我明天就收拾東西離開!誰稀罕到時候守寡!」
陸崢臉上的笑意,沒了。
扣在她腕骨上的手陡然收緊。
勒得她骨節發酸。
他高大的身軀往前壓了半步,直接把她逼得後腰抵上了土牆。
「你再說一遍。」
他聲音沉下來,硬邦邦的。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就只能待在我身邊。」
他盯著她。
「哪兒也別想去。」
後背的牆面硌得人難受。
白嬌嬌被他這股蠻橫的軸勁堵得沒脾氣。
她知道,這時候不能跟他硬頂。
身子放軟了些,順勢靠在他沒受傷的肩膀上。
「那你以後就好好的。」
她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
「別再讓我看見你滿臉是血地回來。」
她把毛巾重新按回他額角。
「傷口太深了,得去公社衛生所找大夫包紮,不然得留疤。」
「留疤就留疤。」
陸崢沒躲。
帶著繭子的拇指順著她的下頜線,輕輕擦過。
「男人身上有點疤算什麼。」
他視線往下,停在她因為說話而微微滾動的喉嚨上。
「去什麼衛生所。」
他聲音更啞了。
「嬌嬌既然心疼我,不如自己給我療傷。」
白嬌嬌愣了一下。
還沒琢磨過味兒來。
陸崢已經扣住她的後腦勺,把人往下壓。
「你幹什麼,還流著血……」
她雙手抵上他滾燙的胸膛,想把人推開。
「流血掙工分,總得收點利息。」
他沒給她躲的機會。
偏過頭,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沒有多溫柔。
全是男人身上濃烈的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他手掌托著她的後腰,把人往懷裡按。
力道大得要把她揉碎。
白嬌嬌被親得喘不上氣。
手裡的毛巾「啪嗒」掉在炕席上。
只能被迫仰著頭,承受著他急切的觸碰。
「砰砰砰!」
院門外,炸開一陣砸門聲。
「陸崢!嬌嬌!在家沒!」
大隊長趙德福的大嗓門,隔著院牆直直灌進屋裡。
「快開門!我帶著大隊幹部送慰問品來了!」
「今天多虧了陸崢,他可是咱前進大隊的大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