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竄高了一截。
烤得她臉皮發燙。
她往後退了半步。
視線落在陸崢家後牆邊堆放的半人高的乾柴垛上。
這是陸崢前幾天剛從後山砍回來,準備過冬用的松木段子。
松木裡頭全是油脂。
一點就著。
李清竹心裡冒出一個惡毒的念頭。
她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帶火樹枝。
慢慢站起身。
「你們不是日子過得紅火嗎。」
李清竹盯著這堆乾柴,冷笑出聲。
「我今天就給你們添把火,燒死你們這對狗男女。」
她剛往前邁出一步。
原本往北刮的風,突然調轉了方向。
一陣邪風打著旋兒從牆角刮過來。
地上的火堆被風一激。
火星子直接卷上了半空。
李清竹還沒反應過來。
幾點火星直接撲在她的藍布襖子上。
棉花做里子的襖子,遇火就著。
「哎喲!」
李清竹嚇得扔了手裡的樹枝。
趕緊拿手去拍打身上的火苗。
她這一拍不要緊。
地上的火堆被風徹底吹散。
大團大團帶著火星的黃紙灰燼,直直撲向旁邊堆著的松木乾柴。
干透的松木皮遇火冒出濃煙。
火苗順著木頭縫隙,飛快地往上竄。
李清竹顧不上身上的火星。
看著已經燒起來的柴垛,腿肚子開始打轉。
「這火怎麼燒得這麼快……」
李清竹慌了神。
抬腳就想去踩火苗。
腳底的破布鞋剛踩上去。
火苗直接順著褲腿往上爬。
乾草和松木油脂混在一起,火勢根本壓不住。
滾滾濃煙嗆得她直咳嗽。
風越刮越大。
火舌已經舔上了半空。
眼看著就要蔓延到陸崢家的屋檐。
李清竹想跑。
卻發現自己的腳踝被柴垛底下的一根帶刺的藤蔓絆住了。
她用力扯了兩下。
藤蔓越勒越緊,根本拔不出來。
熱浪已經逼到了眼前。
——
「陸崢,你先等會兒。」
白嬌嬌伸手抵住男人的胸膛,把他推開半寸。
她吸了吸鼻子。
「不對勁,你聞見沒有?有股子燒焦的煙味。」
她偏過頭,往後院的方向聽了聽。
「好像還有人在喊救命。」
陸崢沒動。
挑著紅裙扣子的手指還勾在原處。
「大中午的,都在河床上搶水,誰有閒工夫跑來咱們家後牆根生事。」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被打斷的火氣。
可話音剛落,外頭又傳來一聲尖叫。
這回聽得真切了。
白嬌嬌一把推開他。
手忙腳亂地把散開的領口攏緊,扣子扣錯了一顆也沒顧上管。
「味道越來越嗆了!絕對是後院的松木柴垛燒起來了!」
她急得去推他的肩膀。
「快去看看!火要是上了房頂,咱們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行,你別急。」
陸崢扯過椅背上的粗布長褂,胡亂往身上一披。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腳,回頭交代。
「在屋裡待著,把門窗關嚴實。」
「外頭不管有什麼動靜,沒我發話,不准出來。」
白嬌嬌用力推了他後背一把。
「知道了,你快去!」
後院,李清竹在泥地里瘋狂打滾。
腳踝被帶刺的藤蔓纏得極緊,越掙扎勒得越深。
藍布襖子上的火苗連成了片,棉花里子燒穿了,皮肉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救命!救命啊!」
她兩隻手拼命去扯腳腕上的枯藤,手背燎出大片水泡,破了又沾上爛泥。
「陸崢!白嬌嬌!出來救人啊!」
「砰」的一聲。
後院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陸崢站在台階上。
濃煙滾滾,他眯起眼,視線穿過火光,落在那團打滾的人影上。
「陸崢!拉我一把!」
李清竹看見人出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眼淚混著黑灰,把臉糊得沒法看。
「火不是我放的!是風吹的!快拿水潑我!」
陸崢沒動。
他連台階都沒下,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這後牆根,平時連條野狗都不來。」
他聲音冷得掉渣。
「你自己跑來點火,現在讓我救?」
火光映在他臉上,沒半點溫度。
「燒得挺旺啊,孫大牛平時沒少讓你挨凍吧?今天算是一次烤夠了。」
「你個畜生——」
李清竹疼得破了音,手指在泥地里摳出深深的抓痕。
「我是知青!我要是死在這兒,公安局饒不了你!」
火苗舔上了她的頭髮,發出一股焦糊味。
「拿棍子挑開啊!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陸崢扯了下嘴角。
「去告。」
他下巴往柴垛的方向抬了抬。
「火是你點的,柴是你燒的。我站自家院子裡看風景,犯了哪條王法?」
他抄起牆角的一把鐵鍬,在手裡掂了掂。
「我現在就是一鐵鍬拍死你,大隊也只會說我打壞分子。」
堂屋的門響了。
白嬌嬌到底沒忍住,趿拉著鞋跑了出來。
剛一露頭,就被沖天的熱浪逼得退了半步。
她一把捂住口鼻,嗆得直咳。
「李清竹?」
看清地上那團火球,她聲音都變了調。
「你跑我家放火?你失心瘋了吧!」
「白嬌嬌你個賤人!」
李清竹的指甲翻了過來,泥里混著血。
「快拿水啊!」
她疼得滿地打滾,連咒罵都碎成了斷斷續續的哀嚎。
白嬌嬌繞過濃煙,站到陸崢身側。
「把自己燒死也是活該。」
她盯著地上的人。
「誰指使你來的?孫大牛?」
她沒有半點要救人的意思。
「不說實話,你就擱這兒燒成灰吧。」
「沒人指使!」
李清竹疼得快暈過去了,嗓子裡全是煙。
「我就是恨你們!憑什麼你能過好日子,我天天挨打!」
火苗躥上了她的褲腿。
「我要燒了你們的房子……啊!好疼!救命啊!」
白嬌嬌被煙燻得眼淚直流。
「你自己心術不正,跳河算計人,現在還來放火!」
她連連咳嗽。
「天生的壞種,燒死拉倒!」
火星子崩到了李清竹臉上。
她終於徹底崩潰了。
「救救我!我不想死!」
她顧不上咒罵了,趴在泥地里拼命磕頭。
「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們潑點水吧!」
陸崢抬頭看了一眼。
火勢借著風,快燎到屋檐了。
「嬌嬌,去開前門。」
他把白嬌嬌往後擋了擋。
「去胡同口喊人,就說孫大牛媳婦來咱家放火,把自己點了。」
他頓了頓。
「順便去灶房提桶水。火上了房頂,今晚沒法睡。」
白嬌嬌轉身就往回跑。
跑出兩步,又不放心地回頭。
「你別靠太近!」
她指著火場。
「你要是敢衝進去救這壞種,我明天就回城裡!」
「心裡有數,快去。」
陸崢看著她跑遠。
回過頭,他一鐵鍬鏟起地上的黃土。
「嘩啦」一聲。
黃土蓋在火勢最猛的柴垛邊緣,把往屋檐躥的火苗硬生生壓下去半截。
「你不得好死。」
李清竹還在嚎。
襖子燒成了灰,皮肉直接接觸到了火。
「你見死不救!大隊不會放過你的!」
陸崢沒搭理她。
又是一鐵鍬黃土拍下去,只護著自家的牆根。
「等你燒得差不多了,大隊自然會來抬人。」
他連看都沒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死在這兒,也是你自找的。」
李清竹的聲音越來越弱。
嗓子裡只能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前院。
白嬌嬌清脆的呼喊聲穿透了濃煙。
「走水啦!」
「李清竹來我家放火,把自己點著啦!」
「快來救火啊!」
村道上的狗跟著狂吠起來。
「當!當!當!」
大隊部方向,破銅鑼被敲得震天響。
大隊長趙德福的吼聲順著秋風颳了過來。
「走水啦!」
「帶上水桶臉盆!快去陸崢家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