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撞開。
沉重的木板磕在土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德福手裡拎著一面破銅鑼跑在最前頭。
張大彪和劉廣元幾個壯勞力手裡端著搪瓷盆和木水桶,鞋底踩在泥地上全是雜亂的動靜。
「快潑水!柴垛燒光了事小,千萬別把房子點了!」
趙德福扯著劈了叉的嗓門大喊。
後院濃煙滾滾,嗆人的焦糊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陸崢站在屋檐底下的風口處,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鐵鍬。
黃土被他一鍬一鍬鏟起,精準地蓋在往牆根上躥的火苗處。
熱浪烤著他的臉,他連退都沒退半步。
帶血的紗布纏在額頭上,襯得他整個人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白嬌嬌提著半桶井水從灶房裡跑出來。
水桶太沉,鐵把手勒得她手心發疼。
井水晃蕩出來,全濺在她的黑布鞋和紅裙擺上。
陸崢眼角餘光掃見紅色的裙角,直接丟下手裡的鐵鍬。
他大步跨過去,單手拎過她手裡的木水桶。
指腹順勢擦過她腕骨上留下的淺印,在離紅印還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手勒紅了不知道喊人幫忙?」
陸崢嗓音被煙燻得發啞,語氣里透著不容商量的強硬。
白嬌嬌喘了口氣,抬手抹掉額頭上的細汗。
「大家都在救火,我總不能幹看著。」
陸崢把水桶擱在地上,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她和火場之間。
「用不著你動手。」
他視線落在她被井水打濕的領口處。
「站到風口後頭去,火星子不長眼,燙著你我沒功夫哄。」
張大彪端著滿滿一盆水衝過來。
嘩啦一聲潑在燒得最旺的松木段子上。
火勢被冷水一激,冒出大股白煙,總算被壓下去半截。
劉廣元提著水桶剛準備往裡澆,腳底下突然絆到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一看,嚇得手裡的水桶直接砸在泥地里。
「大隊長!這地上怎麼躺著個人!」
劉廣元指著泥地里一團焦黑的人影,聲音都在打顫。
趙德福趕緊湊過去看。
火光映照下,地上的人還在微微抽搐。
身上的藍布襖子全燒成了灰,皮肉上全是燎出的水泡。
「誰躺在地里?趕緊把人拖出來!」
趙德福急得直拍大腿。
陸崢冷眼看著地上的李清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隊長看清楚了再拖,別沾一身騷。」
陸崢拍了拍手上的黃土,聲音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火是她自己點的,大中午跑來我家後牆根生事,風向一變把自己燒了。」
王建國舉著火把湊近了些,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是孫大牛家的媳婦李清竹嗎!怎麼燒成這副鬼樣子了!」
村民們聽到這話,全炸了鍋。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比火燒松木的動靜還大。
趙德福瞪圓了眼睛,指著地上的李清竹。
「她跑來你們家放火?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白嬌嬌站在陸崢身後,聲音清脆,字字句句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大隊長要是不信,可以看看她腳脖子上纏著的帶刺枯藤。」
白嬌嬌指著火場邊緣。
「她躲在柴垛後頭點火,想燒死我們兩口子,結果自己被藤蔓絆住跑不掉。」
「這叫惡人自有惡報,老天爺都看不下去。」
張大彪聽完這話,氣得往地上啐了一口。
「這女人心腸也太歹毒了!咱們大隊怎麼出了這麼個禍害!」
劉廣元也不敢去拖人了,只顧著拿水桶往旁邊的柴堆上澆水。
「趕緊先把火滅了!別管這瘋婆娘!」
村民們七手八腳地潑水鏟土。
半個多小時後,後院的火勢終於被徹底撲滅。
松木柴垛變成了一堆冒著黑煙的焦炭。
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皮肉焦臭味。
趙德福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指揮張大彪。
「拿鐵鍬柄把人撥拉出來,看看還有氣沒有。」
張大彪用木柄抵著李清竹的肩膀,把人從泥水窪里翻了過來。
周圍的村民看清李清竹的臉,全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李清竹的半邊臉皮肉翻卷,燒得血肉模糊。
她原本緊閉的雙眼突然毫無徵兆地睜開。
眼珠子死魚一樣瞪著站在屋檐下的白嬌嬌。
乾裂的喉嚨里發出一陣悽厲刺耳的笑聲。
兩隻燒得焦黑的手在半空中胡亂抓撓。
——
張大彪頭皮發麻。
手裡的木柄噹啷一聲,砸進泥水裡。
他往後退了兩步,後背直接撞上了劉廣元。
地上的李清竹盯著白嬌嬌。
「大隊長,這婆娘是不是中邪了?」
劉廣元聲音直打哆嗦,手指點著地上的黑影。
「燒成這副鬼樣子,還能笑得出來?」
趙德福臉色發青,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灰。
「閉上你的烏鴉嘴!」
他指著劉廣元。
「趕緊去大隊部把牛車套上!」
接著又點名。
「張大彪,你帶幾個人找床破蓆子,把她抬上去,送公社衛生所!」
張大彪來回搓著手,兩隻腳釘在原地沒挪窩。
「大隊長,她身上連塊好皮都沒了。」
「衣服和肉全燒化,粘在一塊兒。怎麼抬?」
他咽了口唾沫。
「碰一下都得掉塊肉下來。」
「不抬,難道讓她爛在別人家啊!」
趙德福氣得直跳腳。
「今天鬧出這麼大動靜,要是出了人命,咱們前進大隊今年的先進集體牌子就得被公社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