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高嗓門。
「快去!」
劉廣元旁邊的一個嬸子捂著嘴,偏過頭乾嘔起來。
「造孽啊,這臉算是全毀了。」
「以後還怎麼見人。」
「心腸毒,老天爺都收她。」
王翠花也跟著接腔。
「可不是嘛。」
「平時在知青點就掐尖要強,現在落得這個下場。」
「孫大牛也是倒了八輩子霉,娶這麼個喪門星。」
李清竹根本聽不見周圍人的盤算。
她喉嚨里卡著呼嚕呼嚕的怪聲。
兩隻燒得焦黑的手,在半空中胡亂抓撓。
指甲縫裡全填滿了黑泥。
「白嬌嬌……」
李清竹嘴裡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她眼底全是怨毒。
身體在泥水裡扭曲掙扎,一點點往屋檐方向爬。
陸崢高大的身軀往前壓了半步。
將白嬌嬌完全擋在身後。
帶繭的指腹在她腕骨留下的淺印上重重擦過。
「別看。」
他聲音壓得很低。
「髒眼睛。」
白嬌嬌扯了扯陸崢粗布長褂的衣角,沒探頭。
「大隊長,人是在我家後院燒的,可火是她自己點的。」
她聲音清脆,條理分明。
「醫藥費,我們兩口子一分都不出。」
「大傢伙都長了眼,她腳脖子上還纏著帶刺的枯藤。」
「分明是做賊心虛,想跑沒跑掉。」
趙德福正頭疼醫藥費的去處。
聽見這話,立刻順坡下驢。
「白老師放心,大隊不會冤枉好人。」
「事情等她撿回一條命再說!」
張大彪找來兩根長木棍。
劉廣元扯了一條沾著雞屎的破麻袋。
兩人隔著三步遠,拿木棍去撥弄李清竹。
木棍剛碰到燒焦的衣服,布料直接碎成了粉末。
底下紅白相間的爛肉露了出來。
劉廣元手一抖,木棍差點脫手。
「大隊長,不行啊。」
他往後縮了縮。
「這肉都熟了,一碰就往下掉渣。」
人群外圍傳來一陣推搡聲。
「讓讓!都圍在人家後牆根幹什麼!」
孫大牛光著膀子,手裡提著一把沾泥的鋤頭,罵罵咧咧地擠進來。
「我剛從地里回來,聽說這邊走水了?」
話音剛落。
他視線正好對上泥地里爬行的焦黑人影。
「哎喲我的親娘!」
孫大牛嚇得鋤頭脫手。
一屁股跌坐在泥水窪里,濺起半身髒水。
「從哪爬出來的醜八怪!」
他連連後退。
「大白天鬧鬼了!」
張大彪嘆了口氣,指著地上的人。
「孫大牛,你連自己媳婦都不認識了?」
「這是李清竹!」
「她跑來放火,把自己點著了!」
「誰?李清竹?」
孫大牛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湊近看了兩眼。
看清面前這團散發著焦臭味的爛肉,他嫌惡地捂住鼻子。
「放屁!」
「我花錢娶的媳婦水靈著呢!」
「醜八怪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轉頭看向趙德福,急切地撇清干係。
「大隊長,婆娘跑出來放火,我可不知情!」
「她現在燒成個廢人,以後連地都下不了,還得花錢買藥!」
「我不認!」
他啐了一口。
「我今天就休了她!讓她滾回知青點!」
孫大牛乾脆坐在地上拍大腿。
「大隊長,你得給我做主!」
「我娶她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現在她成了這副鬼樣子,還跑出來惹事!」
「我孫家不要這種女人!」
他脖子一梗。
「醫藥費你們誰愛出誰出,反正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趙德福指著孫大牛的鼻子罵。
「你個混帳東西!」
「人在你家出的門,你不管誰管!」
「趕緊把人抬走!」
孫大牛不挪窩。
「我不抬!」
「嫌髒了我的手!」
為了證明自己跟這事沒關係,孫大牛從地上摳起一塊土坷垃。
直接砸在李清竹身上。
「你個掃把星!」
「害人精!」
「我打死你個不守婦道的賤貨!」
土坷垃砸在李清竹腿上的水泡上。
黃水濺了出來。
地上的李清竹動作停住了。
孫大牛絕情的話,字字句句砸進她的耳朵里。
她原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理智,徹底斷了弦。
「休了我?」
李清竹喉嚨里擠出破碎的笑聲。
眼淚從沒燒毀的半邊臉上滑下來。
沖開黑灰,留下一道白印子。
「你們都想逼死我……」
「你們都看不起我……」
她趴在泥地里,手指摳出血。
原本是驕傲的城裡知青,現在卻被一個老光棍嫌棄,容貌全毀。
她恨所有人。
最恨的就是白嬌嬌。
憑什麼白嬌嬌能被陸崢護著。
乾乾淨淨地站在台階上。
穿著漂亮的紅裙子。
李清竹抬起頭。
頭髮燒得只剩幾撮焦黃的短毛。
眼珠子裡爆出瘮人的紅血絲。
燒焦的手臂直直指向前方。
指向被陸崢護在身後的紅裙衣角。
「大隊長!抓她!」
李清竹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
「是白嬌嬌放的火!」
「她嫉妒我,她想燒死我!」
陸崢沒接話。
他鬆開白嬌嬌的手腕,長腿邁下台階。
指骨捏得咔咔作響,帶血的額角在火光餘燼里壓著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