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窪里的焦臭味還沒散盡。
李清竹燒得起泡的手臂直直指著屋檐下,嘴裡噴著髒水。
「大隊長,抓她!火是白嬌嬌放的。她嫉妒我,她想燒死我!」
陸崢走下台階。
軍用膠鞋踩在滿是黑灰的泥地上,碾出沉悶的動靜。
他額角包紮的白棉布還滲著血印子。
臉上的肌肉繃著,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趙德福看這架勢不對。
他趕緊往前跨了兩步,張開胳膊想要攔人。
「陸崢你冷靜點。這婆娘已經燒成廢人了,你可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犯錯誤。」
陸崢連正眼都沒給趙德福。
寬闊的肩膀直接撞開擋路的張大彪。
他長腿一邁,帶起一陣裹著焦糊味的秋風。
硬底膠鞋毫不留情地踹在李清竹的肩膀上。
骨頭斷裂的悶響混著女人的慘叫聲,在後院裡炸開。
李清竹整個人貼著泥濘的地面滑出去幾米遠。
最後重重撞在院牆根的爛泥坑裡,濺起半人高的髒水。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全嚇得往後躲。
幾個膽小的婦女直接捂住了眼睛,連連後退。
「陸崢!你這是幹什麼!」
趙德福急得直拍大腿。
他指著爛泥坑裡不知死活的人影。
「她要是死在咱們前進大隊,公社那邊查下來,咱們誰都脫不了干係!」
陸崢收回長腿。
帶繭的指腹隨意蹭掉手背上濺到的泥點子。
他連嗓門都沒拔高,開口時連點起伏都沒有。
「她嘴裡噴糞,我幫她洗洗。」
「大隊長要是覺得我踹得不對,儘管去公社告我。」
爛泥坑裡的李清竹艱難地蠕動了兩下。
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血水。
她半邊臉皮肉翻卷,僅剩的一隻眼睛死盯過來。
「你們都看見了!陸崢想殺人滅口!」
「就是白嬌嬌放的火,他們兩口子合夥想燒死我!」
李清竹喉嚨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還在咬著不放。
孫大牛光著膀子站在旁邊。
聽到這話,他趕緊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急切地跟這瘋婆娘撇清關係。
「你個毒婦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人家白老師清清白白在屋裡待著,你大中午跑人家後牆根來幹什麼?」
「分明是你自己作死,還想拉別人墊背。」
「大隊長,這婆娘我今天必須休了,她乾的缺德事跟我孫家沒有半毛錢關係!」
白嬌嬌從屋檐下走出來。
紅色的確良裙擺在風中劃出好看的弧度。
裙角乾乾淨淨,沒沾半點泥水。
她走到陸崢身邊。
伸手拉住他粗布長褂的衣袖,扯了一下,示意他不用再動手。
「李清竹,你編瞎話也得動動腦子。」
白嬌嬌居高臨下地看著泥坑裡的人。
聲音清脆,字字句句說得條理分明。
「你說我嫉妒你,放火燒你。」
「我倒是想問問大傢伙,我一個每月拿十個全額工分的代課老師。」
「家裡男人幹活拼命護著我。」
「我嫉妒你什麼?」
白嬌嬌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的村民。
「嫉妒你被男人打得滿地爬?」
「還是嫉妒你大中午不睡覺,跑來我家後院燒柴火?」
圍觀的王翠花忍不住接了話茬。
「白老師這話在理。」
「人家兩口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陸崢疼媳婦在咱們大隊是出了名的。」
「白老師穿得這麼體面,哪有功夫跑後院來放火。」
劉廣元也跟著附和,指著柴垛邊緣的痕跡。
「就是啊。」
「這火明擺著是從柴垛外頭往裡燒的。」
「李清竹要是路過,怎麼會鑽到柴垛和牆根的死角里去?」
白嬌嬌順著劉廣元的話,往前走了兩步。
指著李清竹腳踝上還纏著的焦黑藤蔓。
「大家看清楚了。」
「她腳脖子上的枯藤,是從柴垛最裡頭長出來的。」
「要不是她自己偷偷摸摸鑽進去點火,風向一變燒了衣服,她怎麼會被藤蔓絆住跑不掉?」
「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李清竹被懟得啞口無言。
她沒再罵,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怪聲。
燒焦的手指在泥地里摳出深深的抓痕。
孫大牛剛喊出的休妻,算是把她最後一條活路掐斷了。
「我沒有……是風吹的……是你們害我……」
李清竹只能翻來覆去重複這幾句毫無邏輯的瘋話。
趙德福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看著這爛攤子只覺得頭疼。
「行了。都別吵吵了。」
「張大彪,趕緊找人把她抬到牛車上,先送衛生所保住命再說。」
「醫藥費的事,等公社幹部下來調查清楚了再定奪。」
「慢著。」
白嬌嬌出聲打斷了趙德福的安排。
她沒理會趙德福疑惑的眼神。
徑直走到剛才松木柴垛起火的邊緣。
這地方處於風口死角,剛才村民潑水救火時,剛好有一小塊干土沒被泥水淹沒。
白嬌嬌彎下腰。
視線落在干土堆里。
半個被踩扁的火柴盒靜靜地躺在枯樹葉底下。
外殼上的紅磷摩擦條還有新鮮的劃痕。
「大隊長,口說無憑,咱們也不能光憑一張嘴定罪。」
白嬌嬌找了根乾淨的樹枝。
小心翼翼地將火柴盒挑了出來,展示在眾人面前。
「這是點火用的火柴盒。」
「剛才火勢大,這東西掉在死角沒被燒乾淨。」
「上面肯定留著放火人的指印。」
白嬌嬌轉頭看向李清竹。
她沒罵人,只是把挑著火柴盒的樹枝往前遞了遞。
「既然李知青口口聲聲說是我放的火。」
「咱們現在就報公安。」
「讓縣裡的公安同志帶著儀器來驗一驗。」
「看看這火柴盒上,到底是我白嬌嬌的指紋,還是你李清竹的指紋。」
這話丟出來。
泥坑裡的李清竹突然沒聲了。
她渾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完好的手拼命往後縮,恨不得整個人縮進泥里。
趙德福盯著樹枝上挑著的火柴盒看了幾秒。
他沒再猶豫,直接轉頭喊人。
「張大彪!」
「你現在就騎大隊的自行車去公社派出所報案。」
「讓公安同志來查個水落石出。」
「咱們前進大隊,絕對不包庇任何一個搞破壞的壞分子。」
——
張大彪蹬著大隊部的二八大槓。
車鏈子踩得嘎吱作響。
他一路卷著黃土,往公社派出所狂奔。
後院的焦臭味還沒散盡。
李清竹趴在爛泥坑裡,半邊燒毀的臉貼著髒水。
連呼痛的聲音都低了下去。
她僅剩的一隻眼睛,視線黏在干土堆里的半個火柴盒上。
身體抖成了一個篩子。
趙德福站在台階下,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煙霧吐出來,眉頭皺成個疙瘩。
不到半個鐘頭。
兩輛跨子摩托直接開進了前進大隊。
公社派出所的公安陳建國,帶著兩個幹事,大步跨進後院。
陳建國穿著制服,臉色板正。
視線在滿地狼藉的火場和泥坑裡的人影上掃了一圈。
「誰報的案。現場在哪。」
陳建國開口問。
白嬌嬌從屋檐下走出來,指著干土堆。
「公安同志,人在泥坑裡。」
「點火用的火柴盒還在土堆里放著,沒燒完。」
陳建國走過去,戴上白線手套。
用鑷子小心把火柴盒夾起來。
火柴盒外殼被捏癟了。
紅磷摩擦條上印著兩個清晰的血泥指印。
陳建國舉著火柴盒,走到泥坑邊。
「李清竹,抬起右手。」
李清竹拼命往泥水裡縮。
雙手拼命藏在肚子底下。
「不是我,我沒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