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日子翻得快。
白嬌嬌翻完第四本存摺,抬頭看丈夫。
「上個月跑了六趟,扣完油料和管理費,淨利二百八十三塊。」
「加上前三個月的結餘,帳面上一千一了。」
「夠雇一個跟車司機。」
陸崢把運單整理好,塞進文件袋。
「秦兆坤物色了一個姓丁的退伍兵,開過三年卡車,人踏實。」
「月薪四十五,跟車食宿走運輸隊的帳。」
「行。」
「你不用每趟親自跑全程了,在京市管調度和修車。」
她把存摺鎖進鐵盒。
「接送我上學的事,不許再找別人替。」
他把文件袋扣好。
「你是心疼我還是心疼接送?」
「我心疼你不在家的時候沒人給我修水管。」
1980年春。
她拿到京市大學中文系年度優秀學生表彰。
陸崢把表彰信壓在客廳玻璃台板底下。
來家裡對帳的秦兆坤低頭就看見了。
「嫂子這成績,你小子也配?」
「運輸圈都傳遍了,說陸崢的媳婦是京市大學的高材生,家裡的帳他一分都做不了主。」
「誰說我做不了主?」
「我做主把帳交給她管,這也是做主。」
「行行行,你做主。」
「我就問一句,你把獎狀壓在桌上,是不是每個來談生意的客戶都得看一遍?」
陸崢給他倒了杯茶,臉上的表情硬撐著沒變。
「看一遍怎麼了。」
「我媳婦考全系前三,我驕傲。」
1981年夏。
運輸隊擴到四輛車。
固定路線覆蓋京滬、京冀、京魯三條幹線。
秦兆坤管外勤調度。
陸崢管車況和大客戶。
月收入超過大多數國營廠的科長。
白嬌嬌的鐵盒換成了帶暗鎖的皮箱。
鑰匙掛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陶錦書來家裡借參考書。
看見客廳牆上的運輸路線圖和桌上的調度表,在門口站了半天。
「你家客廳怎麼像個指揮部?」
「這些紅線是他畫的路線?」
「我畫的。」
「他只管修車開車,路線調度歸我排。」
「你中文系畢業論文寫的是現代文學敘事結構,怎麼還能排運輸調度?」
「排課表和排車表道理差不多。」
「資源有限,時間卡死,哪個節點先走哪個後走,算清楚就行。」
陶錦書合上書。
目光掃過窗外停著的貨車。
「白嬌嬌,你是京市大學的畢業生,你老公是個體運輸戶。」
「你們家到底誰給誰打工?」
「他給我打工。」
「工資全交,調度我排,出差條款我寫。」
「他負責修車和賣力氣。」
初春。
畢業論文答辯結束的下午,白嬌嬌走出教學樓。
校門外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
上海牌,車漆鋥亮,前擋風玻璃掛著通行證。
陸崢靠在車門旁。
新襯衫,領口扣得齊整,袖口挽到小臂。
額角舊疤在日光底下泛著淡白。
她在台階上站住。
「你哪來的車?」
「買的。」
他拉開副駕的門。
「答辯過了?」
「過了,優秀。」
「你先回答我,花了多少錢?」
「一萬二。」
「滬市紡織廠的處長手裡收的二手車,發動機我自己翻新了兩個月。」
「家用存單沒動,全從運輸隊第四輛車的利潤里出的。」
她繞著車走了一圈。
車漆補過幾處,打了蠟,遠看光亮。
后座鋪了一條格子毯。
她拉開門坐進去。
「你翻新的發動機,安不安全?」
「冀省鋼廠十二台柴油機都是我修的,沒出過一次毛病。」
「你坐的車,我敢拿命擔保。」
她關上門,手掌在格子毯上摁了摁。
「行。」
「開回家。」
「今晚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梅梔音和陶錦書從教學樓出來。
正好看見黑色轎車拐過街角。
「以前騎自行車來接人,男生就繞著走了。」
「現在換轎車來,怕是路都不敢走了。」
梅梔音嘆了口氣。
「五本存摺,一輛小轎車,賺了錢頭一件事接老婆。」
「你說這是念大學還是享福?」
「京圈的富太太,也就這樣了。」
飯桌上。
白嬌嬌放下筷子。
「我想回前進大隊看看。」
他倒酒的手停住。
「走的時候太急,王校長和學生們我答應過回去看他們。」
「你現在有車了,京市開回去兩天能到。」
陸崢喝了口酒。
「你想回去,我陪你。」
「當年離開的時候,村里人看咱們的眼神你還記得吧?」
「記得。」
「這回開著車回去。」
「後備箱裝兩箱京市糕點,一箱水果糖。」
「幫過咱們的人送禮,沒幫過的,也給一顆糖。」
白嬌嬌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衣錦還鄉四個字,這輩子就用這一回。」
「張大彪呢?」
「他幫過咱們不少。」
「給他帶兩瓶京市的白酒,他能高興半年。」
「王校長帶一套新出的教學參考書。」
「我答應過給學校寄教案的,正好當面交。」
她起身收碗筷。
經過他身旁,被一把攬住腰。
「白老師,你現在是京市大學的畢業生,我是開著小轎車的個體戶。」
「衣錦還鄉,就這一回。」
三天後。
黑色上海牌轎車駛出京市,沿國道一路向南。
白嬌嬌坐在副駕,搖下車窗。
路邊莊稼地和白楊樹一排排往後退。
柏油路變土路。
土路變碎石。
前進大隊的木頭牌子歪在路盡頭。
字跡褪得看不清,好幾年沒人重新刷過漆。
車子碾過碎石,揚起一片黃土。
村口水井台旁蹲著幾個抽旱菸的老漢。
黑色轎車的反光扎進眼裡。
煙杆齊刷刷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