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台旁,第一個站起來的是王鐵柱。
他揉了揉眼睛。
碎石路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煙鍋子磕在鞋幫上,火星濺到褲腳。
「這……這是誰家的小汽車?」
旁邊蹲著的周全福差點沒站穩。
「前進大隊建村四十年,公社書記來都坐拖拉機。誰能開小轎車進村?」
駕駛座的門打開。
下來一個男人。
個子高,肩寬,額角有一道舊疤。
襯衫袖口挽著,小臂上的腱子肉把布料撐得緊繃。
王鐵柱張著嘴。
「陸……陸崢?」
副駕的門也開了。
下來一個女人。
她穿著月白色連衣裙,腰上繫著細皮帶。
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一截乾淨的後頸。
腳上的半高跟皮鞋踩在碎石上,鞋底嶄新。
周全福張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出聲。
「白……白老師?」
消息在十分鐘內傳遍了整個村子。
巷子裡出來的人越來越多。
小孩子跑在前面,圍著黑色轎車轉圈。
有膽大的伸手摸了下車門把手,隨即縮回手。
婦女們擠在水井台後面,小聲議論。
有人伸長脖子看白嬌嬌手腕上的表。
有人踮腳瞧她的皮鞋。
白嬌嬌從后座搬出兩箱糕點和一箱水果糖,放到水井台石沿上。
「各位嬸子叔伯,我跟陸崢回來看看大家。京市帶了點心和糖,不值什麼錢,大夥嘗個鮮。」
糖紙用錫箔包裝,上面印著「京市第一食品廠」。
公社供銷社裡也見不著這種牌子。
有人剝開一顆放進嘴裡。
舌頭卷了兩下,眼睛亮了。
「京市的糖,跟供銷社賣的確實是兩個味兒。」
趙德福從大隊部跑出來時,額頭全是汗。
他身後跟著會計馬守業。
兩人一路小跑穿過曬穀場。
「陸崢!嬌嬌!」
趙德福遠遠張開雙臂。
「我前天還跟守業說,你和陸崢在京市出息了,什麼時候能回來看看?沒想到今天就到了!」
巴掌拍在車頂上。
「好傢夥,小轎車!咱們縣長坐的都沒這麼亮堂。你們在京市,是發大財了吧?」
陸崢把車鑰匙揣進兜里。
「趙叔,日子還行。回來看看老鄰居,順便給大隊的孩子們帶點東西。」
趙德福連連點頭。
他轉頭沖馬守業喊了一聲。
「愣著幹什麼?去灶上殺雞!晌午留陸崢和嬌嬌在我家吃飯!」
馬守業賠著笑臉湊上來。
「陸崢,當年工分的事,是我帳本抄岔了。你們別往心裡去。你現在出息了,回頭要是有什麼生意需要幫忙跑腿,你說一聲就成。」
白嬌嬌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她轉向人群。
「張大彪叔呢?」
「在!我在!」
一個粗壯漢子從人堆後面擠出來。
他咧著嘴,臉上滿是褶子。
「嬌嬌妹子,你們可算回來了!我跟鐵柱他們喝酒時還念叨,說陸崢走了以後,村里打獵都找不著主心骨。」
「大彪叔。」
白嬌嬌從后座拎出兩瓶白酒,遞給張大彪。
「陸崢惦記你,這酒是給你留的。」
張大彪接過酒瓶。
他抬手在陸崢肩膀上拍了兩下,聲響傳遍了村子。
「好小子,果然出息了。當年我就說你不是池子裡的魚。你看看,我說對了吧?」
人群里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白老師,你……你現在是不是住京市的大房子了?」
白嬌嬌循聲看過去。
王翠花站在人群邊上,手裡攥著半截紅薯。
她瘦了不少,顴骨突出來,衣服上打著兩塊補丁。
當年在水井台造謠白嬌嬌跟人有瓜葛的人,就是王翠花。
陸崢拎著鐵鋤劈爛她家院門的動靜,至今還是村里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王嬸。」
白嬌嬌拿了兩塊糕點遞過去。
「京市帶的點心,你嘗嘗。」
王翠花接過糕點,嘴唇哆嗦著。
「嬌嬌,以前……以前嬸子嘴碎,說了不該說的話。你大人大量,別跟嬸子一般見識。」
白嬌嬌笑了笑,沒有多說。
趙秀蓮從她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她看了看白嬌嬌身上的連衣裙,又看了看腕錶,隨後縮了回去。
趙德福扭頭瞪了女兒一眼。
「站著幹什麼?去泡茶!給嬌嬌泡最好的,用新茶葉!」
趙秀蓮低著頭跑進屋。
端茶出來時,杯子在托盤上碰得叮噹作響。
當年她拿空白戶籍表擠兌白嬌嬌,被陸崢當面端洗腳水打臉的事,全村沒人忘記。
白嬌嬌接過茶杯。
「謝謝。」
張大彪拉著陸崢在水井台邊坐下。
兩人從運輸生意聊到村裡的收成。
張大彪的嗓門傳到幾條巷子外。
趙德福坐在旁邊插不上嘴,只能跟著點頭賠笑。
話頭漸漸停下。
張大彪搓了搓手,壓低聲音。
「對了,有樁事你們估計還不知道。」
陸崢抬頭。
「什麼事?」
「李清竹。」
白嬌嬌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是被公安帶走了嗎?」
張大彪嘆了口氣。
「判了兩年,前年放出來的。縱火加偷盜,孫大牛早就不要她了,戶口也除了名。她出來以後沒人收留,在縣城菜市場外的巷子裡住著。」
他看了看兩人的臉色,聲音又低了幾分。
「聽去過縣城趕集的人說,她滿臉燒疤,逢人就念叨什麼『水庫』『紐扣』。腦子已經不清楚了。菜市場賣菜的都認得她,喊她瘋婆子。冬天裹著破棉襖蹲牆根,夏天滿身蠅子,沒人敢靠近。」
白嬌嬌放下茶杯。
「她在縣城哪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