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彪把茶碗放回石沿,朝西邊抬了抬手。
「菜市場後巷,靠著廢磚牆。」
「趕集的人都繞著走,賣菜的攤主偶爾給她一口剩飯。」
「她認不清人,嘴裡總念著水庫、紐扣,還有陸崢的名字。」
白嬌嬌放下茶杯。
裙擺從膝前掠過。
「現在就去。」
趙德福趕緊攔到車前,陪著笑說。
「剛進村便往縣城趕,晌午飯還沒吃。」
「李清竹如今瘋瘋癲癲,見人便抓,何必親自過去?」
「讓大彪帶兩個社員問問便成。」
陸崢取過車鑰匙,語氣平穩。
「她問的是我媳婦想知道的事。」
「飯留到回來吃。」
趙德福聽出拒絕,手從車門邊移開。
他心裡盤算一回,還是不敢勸。
如今夫妻二人開車回村,村里人全圍過來道賀。
誰也不願在這種時候觸陸崢的霉頭。
張大彪拉開後車門。
「我陪你們去。」
「縣城路熟,菜市場後巷也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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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下。」
白嬌嬌抬頭。
「大彪叔替我們把東西送到學校。」
「陸崢陪我過去,夠了。」
陸崢替她關好車門,繞到駕駛位坐下。
車駛出村口。
水井台旁的議論聲被風截斷。
白嬌嬌靠著椅背,手掌壓在膝上。
指甲陷進掌心。
她重活一世後,起初最怕的事有兩件。
一件是身份暴露。
另一件便是李清竹當眾指認舊事。
陸崢握著方向盤,餘光落到她臉上。
「若不想見,到了地方便回車裡等。」
「我想親眼看看她過得怎樣。」
「看完之後呢?」
「之後便把這件事放下。」
她轉頭看向車窗外。
「這些年我總覺得欠她一條命,欠你一個真相。」
「可你早知道,卻一直陪我走到今天。」
「我想看看,她還剩多少力氣來攪亂我們的日子。」
男人沉默片刻。
「她沒法攪亂。」
「你說得輕巧。」
「她遞過舉報材料,公安查過,縣裡也有結論。」
「你在大隊的教學證明、工分記錄、招生覆核文件都留著。」
「誰想翻舊帳,先拿公章說話。」
白嬌嬌輕輕笑了一下。
「你如今學會講流程了。」
「跟你學的。」
車停在菜市場外。
兩人沿著攤位往後走。
賣魚的宋慶年認出陸崢,指向一條窄巷。
「陸老闆,瘋婆子在裡頭。」
「別靠太近,她前幾天抓傷了賣豆腐的。」
陸崢把白嬌嬌護在身側。
腳步卻由她領著。
巷尾靠著廢磚牆。
李清竹縮在舊麻袋上。
聽見腳步,她抬起頭。
臉上留下大片燒傷痕跡,眉眼已經辨不出往日模樣。
她先看見陸崢,身子往前挪了挪。
「我救了你。」
「你要娶我。」
李清竹喉嚨里擠出笑聲,手掌拍著地面。
「她騙你的。」
「她冒了我的名字,她搶了我的男人。」
「我有證據。」
白嬌嬌走到陸崢身側。
「你說得對,我當年冒用了你的身份。」
李清竹抬臉看她,像要從她身上找出舊日痕跡。
「你承認了?」
「你承認便該還我。」
「我已經向陸崢說過。」
「該賠的名聲、該受的懲罰,我都承擔過。」
「我們一起下放,一起過日子,也一起回了京市。」
「你想要的婚事,他沒有給你。」
「可我也沒有靠一張嘴拿走他的後半生。」
李清竹抓起一塊碎磚,朝她砸來。
陸崢抬手擋開。
碎磚落在腳邊。
「夠了。」
他看著牆邊的人。
「舊事已經查清。」
「你縱火、偷盜,縣裡依法判過。」
「你再動她,我把公安叫來。」
李清竹盯著他,嘴裡反覆念著水庫與紐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最後只剩幾句聽不清的呢喃。
白嬌嬌站了一會兒。
她從布袋取出兩個饅頭,放到麻袋旁。
「我來見你,便是想親口說這句話。」
「我欠你的救命之恩,陸崢已經用自己的選擇還過。」
「往後各走各的路,別再把舊事拖回來。」
李清竹抱住饅頭,抬頭問。
「他知道嗎?」
「他知道你是假的嗎?」
白嬌嬌呼吸停了一下。「他知道。」
陸崢握住她的手腕,帶她轉身。
「走。」
身後傳來李清竹斷續的喊聲。
陸崢將她帶出巷口。
直到車門關上,他才側身看她。
「你還要回去聽?」
她搖頭,眼裡的沉重已經散開。
「她連自己記得什麼都分不清了。」
「她說過的每句話,都只剩舊日碎片。」
陸崢發動汽車。
「回大隊。」
「回去做什麼?」
「帶你看個地方。」
車重新駛上土路。
白嬌嬌望向遠處熟悉的田埂。
她已經猜到陸崢要帶她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