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內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光線不刺眼,如同十五的月華,均勻的灑在洞府的每一個角落。
李長歸靠在白玉石床邊,那張蒼白卻難掩俊朗的臉龐,在夜明珠的光暈下被映照得忽明忽暗。
洛姚姚站在石桌旁,一邊假意查探著桌上那套古樸的紫砂茶具,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黏在李長歸的身上。
李長歸此刻的模樣可謂是狼狽到了極點。
那件原本就破敗不堪的紅紗長裙,此刻半干不濕的貼在他結實的身軀上。
水珠順著他凌厲的下頜線滴落,砸在鎖骨處,暈開一片水漬。
這本該是女子穿的嬌俏衣裳,套在他這堂堂七尺男兒身上,顯得滑稽無比,卻又因為他此刻虛弱蒼白的面容,莫名帶了點悽美之感。
他閉著眼,默默運轉著體內殘存的一絲真氣調息。
然而,潛意識裡,他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洛姚姚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幽香,像是長了腳一般,絲絲縷縷的往他鼻子裡鑽,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明明在心裡無數次的告誡自己,這女人是妖女,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必須時刻防備,絕不能有半點鬆懈。
可身體卻像是有了自己的主見,無比適應她的靠近。
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原本因為劇痛和警惕而緊鎖的眉頭,此刻已經舒展了許多。
那種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後,只要這妖女在身邊,便覺得莫名的踏實感,讓他既懊惱又無可奈何。
洛姚姚放下手中的茶杯。那茶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幽靜的洞府中格外清晰。她轉過身,蓮步輕移,又湊到了李長歸的跟前。
看著這死木頭閉著眼睛、睫毛卻在微微顫抖的強裝鎮定模樣,洛姚姚心裡的惡趣味再次被勾了起來。
方才在地下水道里,被他奮不顧身護在懷裡的那一瞬間,她那顆千錘百鍊的心確實漏跳了一拍。此刻,她急需用一種熟悉的方式,來掩飾自己剛才那短暫的心動瞬間和現在的嘴硬感。
她伸出蔥白的指尖,動作輕佻又自然,輕輕挑起李長歸垂在肩頭的一縷濕發。
「喲,師兄……」她紅唇微啟,語氣嬌媚得能滴出水來,帶著濃濃的打趣與戲謔。
她微微彎下腰,湊到李長歸的耳邊,吐氣如蘭的說著:「師兄這般嬌滴滴的模樣,若是讓外頭那些正道偽君子瞧見了,怕是連魂都要被勾了去。你說,我要不要拿根繩子把你給拴起來,免得被別人給搶了去?」
溫熱的呼吸打在李長歸的耳廓上,帶來一陣奇異的酥麻。
李長歸睜開眼,那雙原本冷厲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慌亂。
他一把拍開洛姚姚的手,動作大得牽動了胸口的內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這妖女,休要胡言亂語!」他咬牙切齒的低吼著,聲音里透著極度的羞憤,「放尊重點!若不是為了師傅的線索,我豈會受你這般折辱!」
洛姚姚也不惱,順勢收回手,咯咯的笑了起來。她那雙桃花眼彎成了月牙,看著李長歸那副氣急敗壞卻又拿她沒辦法的樣子,心裡竟覺得分外的舒坦。
「哎呀,師兄別生氣嘛,俺不過是誇你生得好看。這年頭,說句實話都不成啦?」
就在這兩人一個嬌縱挑逗,一個羞憤欲絕的當口。
幽靜的洞府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突兀的咳嗽聲。
「咳咳……」
這聲音不大,在空曠的洞府中卻如同平地驚雷。
那咳嗽聲中,沒有絲毫的敵意和殺氣,反而透著一股子慵懶和看好戲的促狹。
李長歸在聽到聲音的瞬間,渾身的肌肉仿佛上了發條一般瞬間繃緊。他連想都沒想,根本不顧自身五臟六腑那撕裂般的內傷,條件反射般的猛然起身。
他寬大的手掌一把抓住洛姚姚的手腕,用力一扯,將她死死的拽到自己的身後。
他微微佝僂著身子,將洛姚姚嚴嚴實實的擋住,猶如一頭護食的孤狼,死死的盯著內室的方向。那雙剛剛還透著羞憤的眼眸,瞬間布滿了令人膽寒的殺意。
洛姚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扯得一個踉蹌,險些撞在他的後背上。
這死木頭,都傷成這樣了,第一反應還是護著她。
伴隨著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從內室那扇繪著山水雲霧的屏風後傳出。
緊接著,一個身影緩緩踱步走了出來。
李長歸死死的盯著那個身影,呼吸在這一刻仿佛都停滯了。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那道袍的下擺還沾著幾塊不知是什麼時候蹭上的泥巴。
他花白的頭髮沒有像尋常修道之人那般梳得一絲不苟,而是隨意的用一根粗糙的木簪挽在腦後,幾縷花白的亂發垂在額前,顯得有些不修邊幅。
他手裡還拿著個缺了口的紫砂壺,壺嘴裡正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他一邊走,一邊砸吧著嘴,那雙雖然有些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在如臨大敵的李長歸和躲在他身後的洛姚姚身上來回掃視。
李長歸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間,原本滿是殺意的凌厲雙眸,瞬間凝固了。
他渾身的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他的瞳孔劇烈的震顫著,仿佛看到了這世間最不可思議的畫面。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黃泉宗被滅門的那場慘劇之後,他走遍了千山萬水,吃盡了苦頭,無數次在夢中驚醒。
可是現在,那個人就這樣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錯愕過後,是如釋重負的狂喜。
那股狂喜猶如決堤的洪水,瞬間衝破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苦苦追尋、以為早已屍骨無存的師傅,竟然會在這詭異的地下洞府中安然無恙!
那老道不是別人,正是黃泉宗宗主,悵虎真人。
悵虎真人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徒弟那猶如過山車般的情緒起伏。
他慢悠悠的走到石桌旁,拉過一個蒲團,毫不客氣的坐了下去。
他舉起手裡那個缺了口的紫砂壺,對著壺嘴美滋滋的喝了一口茶,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隨後,他的眼神變得極其古怪起來。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長歸。看著自己這個平日裡最是古板、最是看重規矩的大徒弟,此刻竟然穿著一身破破爛爛、半干不濕的紅紗長裙,那張俊朗的臉上還沾著灰塵和血跡,喉結處還可笑的繫著一條絲巾。
接著,他又偏過頭,看了看躲在李長歸身後、容貌絕美卻在臉上貼著一顆碩大假黑痣的洛姚姚。
悵虎真人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常年喝劣質茶水而熏得有些發黃的牙齒。
那笑聲爽朗無比,在洞府中迴蕩,透著幾分為老不尊的調侃。
他那神態,簡直就像是個半夜爬起來,剛好抓到自家傻兒子翻牆幽會的老父親,帶著一種看破不說破的戲謔與促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僵在原地的李長歸,語氣里滿是憋不住的笑意,打趣道:「乖徒兒啊,為師原以為你是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沒想到你這下山一趟,長進不小哇!」
他砸吧了一下嘴,繼續說道:「不僅學會了金屋藏嬌,帶著這麼個俊俏的女娃娃到處跑,連這穿衣的口味……嘖嘖嘖,都變得如此別致了?真是不賴,不賴啊!為師當年走南闖北,也沒你這般奔放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