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的河水還在衣角淌著陰寒,三人已立在萬鬼枯城的城門外。
城門半塌,門樓上懸著九盞鏽蝕的青銅骨鈴,無風自鳴,聲音刺耳。
城中沒有天光,只有一層暗紅穹頂,壓得很低。
鎖魂大陣的紋路在地面若隱若現,向城中央蔓延,每一次明滅,都抽走空氣中一絲生氣。
周雲舒混元靈珠在流轉,散發出溫潤的微光,將那絲被抽離的生機鎖回體內。
「這地方比魔界還臭。」
滄野銀髮被陰風撩起,淺金色瞳孔縮成細線,「大陣在抽生機,最多一炷香,咱們就得被抽成乾屍。」
江煥宸沒有答話。
踏入這座鬼城,他體內兩股力量與此地產生了共鳴。
左臂袖袍下,白骨隱隱作痛,不是傷,是餓。
周雲舒仰頭望向城中央,七根鎖魂柱的虛影在暗紅天幕下若隱若現。
「不是乾屍。」
她輕聲道,軟鞭在腕間纏緊,「是傀儡。魂魄被釘在城裡,肉身化成屍煞,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未落,城門內的廣場上,亮起無數雙幽綠的鬼眼。
先是三三兩兩,繼而密密麻麻,最後整片廣場都被幽綠的光點淹沒。
萬千厲鬼感知到生人的氣血,從四面八方湧來。
地面開始震動。
前排是邁著僵硬步伐的屍煞,鐵骨砸地,發出沉悶的轟鳴。
中排厲鬼尖嘯著穿梭虛空,魂體拉出扭曲的灰影。
後排鬼將跨著骨馬,手持鏽戈,戈鋒所指,鬼潮分作三股,直撲三人。
「鬼列陣。」江煥宸冷聲道,噬魂刀凝刀在手。
刀身未動,一道鬼道刀罡已在他身周三尺凝成。
那刀罡漆黑,邊緣流轉著暗金色的鬼紋,廣場上的磷火都黯了幾分。
滄野不退反進,足尖在地面重重一踏。
以他落腳處為圓心,一圈藍白色的妖火炸開,鋪滿十丈方圓。
妖火所及之處,前排撲來的數十具低階屍煞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焚成縷縷青煙。
滄野仰天長嘯,狼嘯音波實質化,化作一圈銀白漣漪向四周橫掃。
音波所觸,中排厲鬼魂體寸寸龜裂,炸成漫天磷火。
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銀白流光撞入鬼潮,右臂一振,玄鋒狼爪彈出三尺寒芒,一爪揮出。
嗤啦!
五道丈許長的妖風刃撕裂空氣,斬向右側鬼潮。
妖風刃所過之處,地面被犁出五道深溝。
一尊鬼將持鏽戈破空刺來,戈尖纏繞著濃稠的黑霧,直取滄野咽喉。
滄野不閃不避,左拳轟出,拳鋒上的妖火咬住鏽戈。
咔嚓!
骨馬悲鳴,鬼將連人帶馬被震退十丈。
滄野周身妖火升騰,每一步踏出,將靠近的屍煞厲鬼盡數焚成灰燼。
「就這點東西?」滄野狼尾在身後擺動,淺金色瞳孔里燃著戰意,「不夠老子熱身!」
左側,江煥宸的刀勢已至。
他雙眼泛起暗金幽光,一刀橫斬,刀罡化作半月形的黑色弧光掠出。
前排數十隻厲鬼被攔腰斬斷。
斷裂的魂體被那道黑色弧光強行吸入,化作精純的魂氣灌入刀身。
噬魂刀顫了一下,刀身上浮現出一張猙獰的鬼面,張口將魂氣吞入,又反哺出一縷溫熱的氣流,順著江煥宸的掌心經脈逆流而上。
左臂布條轟然炸裂,露出那截白骨化的手臂。
森森白骨上,暗金色的鬼紋纏繞,被那縷外來的魂氣點燃。
白骨表面滲出血絲,纏在關節處,緩慢構出經脈的輪廓。
江煥宸心裡一震。
冥淵鬼君當年說過,噬魂噬魂,終究是外物。
若有一日刀能反哺自身,便是人鬼真正合一的開端。
他抬頭,望向眼前鋪天蓋地的鬼潮。
這些被鎖魂大陣困住的亡魂,魂魄被大陣淬鍊得極為精純。
鎖魂大陣的陰力碾來,逼得刀身與骨血之間生出一絲互補共鳴。
煉化的魂魄精氣不再滯留刀中,而是順著經脈逆流而上,滲入白骨,化作滋養肉身的溫床。
刀在飼人,人在養刀。
「再來。」江煥宸低聲道,眼神變了。
他迎著鬼潮最密集處衝殺而去。
噬魂刀捲起漫天黑色刀芒,每一刀斬落,便有數縷魂氣被強行抽離,灌入左臂。
一尊鬼將持鏽戈刺來,戈尖纏繞著三道黑煞鬼氣,直取江煥宸心口。
江煥宸不閃不避,以左臂硬生生握住戈鋒。
鐺!
金鐵交鳴聲中,鬼將的鏽戈被那隻覆著血絲白骨的手掌捏得寸寸斷裂。
戈尖鬼氣被左臂上暗金色的鬼紋盡數吞噬。
江煥宸反手一刀,鬼將頭顱飛起,魂氣湧入左臂。
血肉又生一寸,他能感覺到指尖傳來久違的觸覺。
「原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五指收攏,「這就是有手的感覺。」
滄野在旁看得狼尾直搖,一爪拍碎最近一具屍煞的腦袋,周身妖火一收:「怪物。」
江煥宸冷冷瞥他一眼:「彼此彼此。」
另一側,周雲舒的碧鱗軟鞭已化作一道碧影。
她足尖一點,鯉影瞬身發動,身後拖出一道紅色鯉尾虛影,掠至鬼潮上空。
鞭身碧鱗倒豎,混元靈珠的淨化靈光順著鞭身流淌而出。
鞭身所觸之處,厲鬼發出悽厲慘叫,魂體上的怨氣被強行剝離。
「引渡奪魂!」
鞭梢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靈光如網灑落,將十餘只厲鬼罩入其中。
那些被怨氣侵蝕數百年的亡魂,在淨化靈光中漸漸安靜下來,化作點點磷火消散。
但鬼潮太密,一隻披著破爛戰甲的厲鬼趁著她回鞭不及,從地底鑽出,鬼爪直掏她後心。
「雲舒!」
江煥宸眼睛一緊,身形橫移三丈。
噬魂刀脫手飛出,將那厲鬼釘穿在地。
刀身插入地面的瞬間,鬼爪已擦著他肩頭掠過,在他鎖骨處留下三道血痕。
他反手拔出噬魂刀,刀鋒一絞,那厲鬼魂體被吸成飛灰。
他側首,聲音低啞:
「護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