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潮在三人絞殺下短暫潰散,廣場上鋪滿消散的磷火,幽綠一片。
滄野周身九朵妖火蓮花沒入掌心,他甩了甩狼爪上沾著的鬼灰,狼耳抖了抖。
「宸子,你剛才那手『空手接白刃』挺俊啊,就是臉白得嚇人。哦,你本來就是鬼。」
江煥宸沒理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白骨上已覆了三成血肉,暗紅色的經脈在薄薄的肌理下跳動。
雖然還是白骨嶙峋,但有了溫熱。
他試著屈伸五指,骨節發出咔噠聲。
周雲舒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他左臂手腕,指尖撫過那層新生的血肉。
「疼不疼?」她問,聲音發緊。
江煥宸看著她發紅的眼睛,低聲道:「……癢。」
「癢?」
「比疼難熬。」他別過臉,「但比白骨好看。」
周雲舒又想哭又想笑,從懷裡摸出一顆蜃珠糖,剝開糖紙塞進他嘴裡:「那吃顆糖,止止癢。」
江煥宸含著糖,皺著臉:「……甜膩。」
沒吐。
滄野在旁嘖了一聲,抱著胳膊靠在斷牆上,狼尾在身後拍打牆面。
「你們倆能不能等活出去再膩歪?這城還沒完呢。老子妖火都燒了三成,再不來點正經對手,這架打得虧。」
話音未落,廣場邊緣的磷火重新聚攏。
不是鬼潮,是殘魂。
那些被三人打散、卻尚未徹底消散的亡魂,此刻正從四面八方飄過來。
魂體稀薄如霧,眼中沒有殺意,只有執念未消的茫然。
「他們……不是來打架的。」
周雲舒鬆開江煥宸的手,軟鞭垂在身側,鞭身靈光漸柔,「是來求解脫的。」
「解脫?」滄野挑眉,「老子只會超度,不會解簽。」
「你那哪叫超度。」周雲舒笑了一聲,「我來。」
她深吸一口氣,混元靈珠在丹田處旋轉,將方才戰鬥中吸納的魂氣煉化,再化作溫潤的淨化靈光,從掌心溢出。
第一隻飄過來的是個胖老鬼,肚子圓滾滾的,魂體上還沾著鍋灰。
他搓著手,哭唧唧地飄到周雲舒面前:「姑娘……我死前沒吃到餃子……我娘包的韭菜餡餃子……」
周雲舒輕笑,鞭身在空中畫了個圓,靈珠柔光順著鞭梢流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隻發光的餃子,皮薄餡大,還冒著熱氣。
胖老鬼瞪大了鬼眼,湊近,啊嗚一口吞下,魂體都亮了幾分。
「韭菜餡的……」他抹著並不存在的淚,笑了,「跟我娘包的一個味……」
笑著笑著,魂體化作流光,沒入周雲舒的靈珠。
靈珠亮了一下。
「姐姐……」一隻瘦鬼兵飄過來,魂體上還穿著破甲,「我的頭盔……我的頭盔丟了……將軍會罰我……」
周雲舒正要凝光,斜刺里突然竄出一隻漏網的厲鬼,尖嘯著撲向她後頸。
江煥宸身形未動,噬魂刀卻已化作一道黑色弧光掠出,刀鋒貼著周雲舒耳畔飛過,將那隻厲鬼釘穿在斷牆上。
刀身嗡嗡震顫,魂氣被強行抽回,反哺入他左臂。
「專心。」他走過去拔出刀,聲音悶悶的,「背後有我。」
周雲舒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角彎了彎。
她轉過身,靈珠光芒再凝,化作一頂玄鐵頭盔,輕輕戴在瘦鬼兵頭上。
瘦鬼兵愣了愣,渾濁的鬼目中泛起淚光,抱拳一禮,魂體化作光點消散。
「謝姑娘!」消散前他還喊了一嗓子。
「客氣。」周雲舒應著,鞭子又卷向下一個。
一隻又一隻。
周雲舒以靈珠為引,以鞭為筆,在空中畫出餃子、頭盔、糖葫蘆、甚至一隻發光的小木狗。
每一隻亡魂消散前,都會給她講一個短短的故事。
有人等兒子歸家,有人想再看一眼娘子繡的帕子,有人只是想知道那年中秋的月餅是什麼餡。
她聽著,畫著,超度著,靈珠越來越亮。
江煥宸站在她身側三步之遙,噬魂刀橫在胸前。
每當有殘存的鬼氣試圖偷襲,他便一刀斬出,不多不少,恰好在周雲舒的淨化範圍之外將威脅掐滅。
他的左臂在戰鬥中又生了少許血肉,新肉覆在白骨上,血絲纏繞。
滄野起初還抱著胳膊看戲,後來乾脆盤腿坐在一塊斷碑上,狼尾垂下來晃。
「慢點慢點,老子妖火恢復得還沒你超度得快。」
「那你來幫忙?」周雲舒頭也不回。
「老子只會打架,不會哄鬼。」
「那你閉嘴。」
「……凶什麼凶。」
超度完第十七隻亡魂時,她停住腳步。
箭樓陰影里,坐著一個穿鏽甲的老鬼將。
那鬼將身形虛幻,卻保持著生前的坐姿,背靠斷牆,膝上橫著半把斷刀。
與那些茫然的亡魂不同,他的鬼目中還殘存著一絲清醒,沒散。
「……活人?」老鬼將嗓音沙啞,「多少年了,居然有活人走進來。」
周雲舒蹲下身,與他平視,靈珠的微光在她掌心化作一盞小小的燈籠,照亮了老鬼將滿是劃痕的臉:「前輩,這城中的鎖魂大陣,可有破解之法?」
老鬼將盯著她看了許久,咧嘴一笑,露出半口殘缺的鬼牙。
「姑娘,會唱《霸王別姬》嗎?」
周雲舒一愣。
老鬼將不等她回答,哼了起來,調子跑得遠。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哼到「虞姬虞姬奈若何」時,他停了。
「我當年守這座城,城破那天,我妻子也是這麼唱給我聽的。」
老鬼將低頭看著膝上的斷刀,鬼目中泛起水光。
「她說,『將軍,你先走。』我沒走,她也沒走。我們死在一塊兒,挺好。」
他抬起頭,看向江煥宸和周雲舒,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幾分釋然。
「黑衣小子,紅衣姑娘,你們別學我。能走的時候,走。活著比死在一起強。」
江煥宸握刀的手緊了緊,左臂新生的血肉發燙。
老鬼將又道:「鎖魂大陣的核心在城中央祭壇,七根鎖魂柱,柱柱相連。大陣正在抽你們的生機,也抽我的。再拖下去,你們會跟我一樣,變成這城裡的新鬼。」
周雲舒輕聲道:「前輩,我送您一程?」
老鬼將擺擺手,鏽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的魂被釘在城磚里,走不了。但你們……」
他抬起半透明的胳膊,指向城中央,「得快點。有人來了。」
三人同時抬頭。
城中央的斷壁之上,立了一道身影。
玄金蟒袍在鬼風中翻卷,袍角繡著的幽冥鬼紋遊走。
那人面容隱在暗金色的鬼氣里看不真切,唯有那一雙眉眼在陰霾中冷冽如刀。
相隔甚遠,江煥宸卻覺得心臟被抓緊了。
左臂上,那層新生的血肉,在這一刻劇烈地跳動起來。
血脈深處,某種比鬼氣更古老的東西在共鳴,在呼喚,在刺痛。
老鬼將的鬼軀顫抖,聲音壓得極低:
「影殿下……他怎麼會親自來?」
暗紅色的天幕下,那道玄金身影俯視著廣場上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