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舒掌心混元靈珠流轉,一個老鬼兵在她面前漸漸透明。
那老兵生前守城,執念是等一封家書,永遠等不到。
周雲舒以靈珠凝成一封光信,老鬼捧著信,笑著消散,化作磷火沒入靈珠。
「第二十個。」她道,額頭沁出細汗,靈珠亮了不少,周身泛著白光。
江煥宸站在她身側,目光釘在廣場四周的斷壁陰影里,但凡有鬼影異動,刀芒先於鬼爪遞出半寸。
滄野在十丈外甩了甩玄鋒狼爪,銀芒在幽暗裡一閃,將一隻試圖偷襲的鬼將撕成兩截。
「這城裡的鬼殺不完嗎?老子爪子都酸了。」
話音未落,廣場上空一暗。
一道月白色的流光自暗紅穹頂之外破空而至。
但這次的劍氣沒了先前的殺意,弱了許多。
龍闕落在廣場西側的斷牆上,月白袍子沾著灰,衣擺被鬼風吹得翻卷。
他站得筆直。
清霄仙劍懸於身前,劍芒被鬼界陰氣蒙了一層鏽,霜華淡了。
淺墨色眼瞳掃過眾人,又落在滄野身上。
他怔了怔,沒說話,嘆了口氣。
滄野從石碾上站起來,拍了拍銀白軟甲上的灰,狼尾在身後晃了晃。
「喲,來了?打一場?」
「打。」
龍闕淡淡道,並指一引,清霄仙劍挽了個劍花。
滄野周身騰起蒼白色妖火,銀髮亂飛。
玄鋒狼爪彈出三尺寒芒,他化作一道銀白影子撲向龍闕。
鐺!
龍闕清霄仙劍橫擋,劍脊與狼爪相撞,火星在幽暗裡炸開。
滄野身形一旋,狼爪帶起五道妖風刃,從五個方向罩向龍闕。
龍闕足尖一點,身形拔高,清霄仙劍在身周劃出一道弧光,將妖風刃絞碎。
他劍訣一引,九道霜色劍影凝出,環繞成陣。
「去!」
九道劍影斬落!
滄野狂笑,妖火暴漲,在頭頂凝出一頭白狼虛影,仰天長嘯。狼嘯音波化作一圈銀白漣漪橫掃,與九道劍影對撞。
轟!
氣浪炸開,廣場四周的斷壁被掀飛。
碎石與骨屑漫天飛舞,被劍氣與妖火絞碎。
龍闕身形未停,並指如劍,朝天一划:「仙雷·引!」
暗紅穹頂之上,紫白色的雷光翻滾。
然而雷光剛聚,他眉心一蹙。
鬼界陰氣太重,前日冥煥影留下的幽冥鬼氣侵入經脈,此刻被陰氣一激,丹田裡刺痛。
仙雷劈落途中被萬千厲鬼怨氣侵蝕,威勢弱了三分。
滄野抓住機會,妖火凝成的狼首虛影張口咬住仙雷,雷光與妖火絞殺,炸開紫白火星。
他借力一蹬,身形一閃,閃至龍闕左側死角,狼爪掏向肋下。
龍闕側身避過,劍鋒反挑,在滄野肩頭擦出一道血線。
滄野卻像沒感覺,狼尾一卷纏上劍脊,妖火順著劍身蔓延,燒得清霄仙劍嗡鳴。
兩人從廣場中央打到東西塔樓,劍氣與妖火交織。
龍闕劍走偏鋒,滄野爪補死角,一攻一守,竟像當年城頭並肩守城時的路子。
但龍闕越打越滯澀。
仙力在鬼界被壓得厲害,三十招後,他的劍慢了半分;四十招後,護體金光被妖火蝕出一道缺口;五十招後,他以劍拄地,才穩住身形。
滄野也被鬼氣壓制,但比龍闕輕些。
他振臂一揮,狼爪帶起的妖風刃將西側塔樓的殘檐削去半截。
又過十招,龍闕一劍挑開滄野爪鋒,借力後躍,落在斷牆上,抬手。
「停。」
滄野的狼爪懸在他面門前一寸。
他挑眉:「別呀,老子正打得高興。再來三百回合?」
「我打不過你。」龍闕坦然道,用袖子擦了擦劍柄。
「在這鬼界,仙力被壓了三成不止,再打下去沒意思。」
龍闕收了劍,轉身欲走。
滄野收了爪,周身妖火沒入掌心。
他甩了甩銀髮,從腰間解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喂,喝一口再走?」
龍闕轉身,滄野拋了酒葫蘆過去。
龍闕接住葫蘆,沉默幾息,拔開塞子聞了聞,皺眉:「劣酒。」
「愛喝不喝。」滄野躍上東側塔樓,坐在斷牆上,雙腿懸空晃蕩,狼尾在身後拍打。
龍闕看了他一眼,也御劍掠上塔頂,至他身旁,月白袍子一撩,坐下。
兩人一左一右,對著葫蘆各喝一口。
鬼界的風嗚嗚咽咽,吹得塔樓殘破的旗幡嘩嘩作響。
遠處鎖魂大陣的幽光偶爾明滅。
「你這……算不算怠工?」滄野抹了抹嘴,肩膀碰了碰龍闕。
龍闕仰頭望著暗紅天幕,淡淡道:「不算。我盡力了。」
滄野嗤笑一聲:「盡力個屁。」
龍闕也不惱,晃了晃酒壺,側首,嘴角彎了一下。
「你說……這算不算知己?」
滄野愣了愣,隨即大笑:「算吧。酒肉知己。」
「酒肉個屁,」龍闕仰頭把葫蘆里最後一口劣酒倒盡,學著滄野語調接了一句,「這破地方連塊肉都沒有。」
兩人相視片刻,竟都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坐在塔頂,鬼界陰霾里漏下一點光,照在兩人身上。
滄野把酒葫蘆掛回腰上,狼耳抖了抖,聲音低下去。
「你被施了鎖魂契印,你知道嗎?」
龍闕笑容頓了頓,斂了下去。
「猜到。」
他仰頭望著暗紅天幕,聲音輕。
「那東西鎖的不止是我的魂,還有我的眼和心。可就算知道,我也得來。」
「為什麼?」滄野盯著他,「為了命令?」
「為了雲瑾。」龍闕轉過頭,淺墨色眼瞳里映著滄野的臉,眼裡倦得很。
「我得找出她的病因。每次我一看到周雲舒,頭就像被針扎。我一頭疼,雲瑾就病倒,咳血,昏厥。這之間有關聯,但我查不清。」
滄野眼睛一緊。
他張了張嘴,那句「其實當年在礁石洞救你的不是雲瑾,是雲舒」幾乎要衝口而出。
「別說。」龍闕像是知道他要說,伸手制止,目光釘住滄野。
他搖頭,聲音低啞,「在解決雲瑾的病之前,你什麼都不能說。」
滄野僵住了。
他看著龍闕那雙淺墨色眼瞳,裡頭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清醒的克制。
良久,滄野開口,聲音發澀:「……你早就猜到。你的那個仙尊,不是什麼好東西,對吧?」
龍闕沒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塔頂,月白身影在鬼風裡一動不動。
滄野收緊狼爪:「那你還來追殺我們?」
「我不來,」龍闕轉頭望向他,眼底沉寂,嘴角卻笑了下,那笑發澀。
「他會派別的高手來。或者親自來。結局會更差。至少我來,還能控制分寸。」
他說完,站起身,清霄仙劍化作流光托住他。
「酒喝完了。下次見面……」
「下次再說。」
滄野擺擺手,咧嘴一笑,「走吧,你這月白袍子在這鬼地方晃眼得很,老子看著心煩。」
龍闕嘴角彎了一下,隨即御劍而起,月白流光沒入暗紅穹頂,轉瞬不見。
滄野坐在斷牆上,望著那道消失的光,狼耳耷拉下來,低聲罵了一句:「……這傻子。」
周雲舒挽著江煥宸走過來,仰頭看他:「野哥……」
「沒事。」滄野躍下塔樓,銀髮被鬼風吹得亂飛。
他拍了拍江煥宸肩膀,「就是手有點癢,沒打完。那傢伙跑得比兔子還快,老子爪子剛熱起來呢。」
話音未落,鎖魂大陣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七根鎖魂柱的虛影在暗紅穹頂下一顫,柱身上纏繞的幽藍鬼火拔高三尺。
地面微微震動,廣場中央裂開一道細縫,黑紅色的鬼氣從地底滲出,沿著石板縫隙蔓延。
所過之處,連剛被超度乾淨的磷火殘燼都被重新點燃,化作幽綠的鬼焰。
周雲舒體內混元靈珠運轉,感應到大陣異動,白光護住她周身。
她蹙眉望向城中央:「……陣眼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