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表面浮著金紋,實時傳訊,再遠也能看見。
從雲瑾住進枕霞居那天起,龍闕就一直將它放在桌面。
"上元的眼。"龍闕聲音低啞,指著那枚玉符,"我竟忘了,他從來不信我。"
滄野湊過來,鼻尖聳動,嗅到一股極淡的檀香味。
那是上元仙尊無極殿裡的氣息,冷冽,霸道,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他狼耳向後壓了壓,"這玩意兒一直在?那老子剛才化形,豈不是已經……"
"沒有。"龍闕搖頭,袍袖一拂,三層結界的光芒微微一亮。
"我第一時間蓋住它,而且布結界時,隔了它的氣息。但它有靈,此刻雖傳不出去,卻在記。一旦結界撤了,方才的畫面會一股腦兒涌回無極殿。"
"那捏碎它?"滄野狼爪彈出半截,"一了百了。"
"不行。"龍闕抬頭看他,眼裡燒著清醒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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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碎就是打草驚蛇。仙尊會立刻知道這裡出了變故,瑾兒……就危險了。"
滄野收回狼爪,抱臂看著他。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龍闕,你這幾年,就是被這塊破石頭拴住的?"
龍闕沒答。
他低頭看著那枚玉符,方帕下赤芒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血色。
"得給它看假的。"龍闕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讓它傳回去的,是我們想讓它看見的。"
滄野挑眉:"你會幻術?"
"清霄仙劍有鏡花一式。"龍闕並指,清霄仙劍發出一聲輕吟,劍身泛起月白色的微光。
"可凝虛影,讓人看不出真假。但虛影是空殼,裡頭需要東西填。"
"填什麼?"
"填妖氣。"龍闕抬眼看他,"你的妖氣。化一道雲瑾的虛影躺回床上,再化一道我的虛影坐在床邊。讓它以為,我只是照常來探望,什麼都沒發生。"
滄野嗤笑,露出尖尖犬齒:"讓老子扮女人?還是扮你女人?"
"不是扮。"龍闕面無表情,"是填殼。你的妖氣作骨,我的劍氣作皮,搭一個假的場面給它看。"
"老子妖氣太沖,萬一穿幫了呢?"
"所以你要收斂。"龍闕指了指桌上蓋著玉符的素白手帕,"雲瑾的氣息是淡的,軟的,像……"
"像什麼?"
"像這帕子。"龍闕聲音低下去,目光落在雲枕上那隻未繡完的劍穗上,"像這劍穗,沒繡完,帶著生澀的針腳。"
滄野湊近帕子上嗅了嗅,狼耳抖了抖,嫌棄地撇嘴:"娘里娘氣。老子試試。"
他說著,盤腿坐下,雙掌交疊于丹田,狼尾在身後緩緩繃緊。
一縷極淡的銀白妖氣從他掌心滲出,起初還四處亂竄。
被滄野強行壓制、揉捏、拉長,最後竟真的化作一道纖細的人形,輕飄飄落在雲床上。
那虛影穿著淡青色的衣裙,長發披散,面容模糊,卻隱約有幾分雲瑾的輪廓,安安靜靜地躺著。
龍闕並指一引,清霄仙劍的月白劍氣覆上那道妖氣虛影。
劍氣所過之處,銀白的妖氣被染成溫潤的玉色,連發梢都泛出淡淡的光澤,竟與真正的雲瑾有七八分相似。
"像不像?"滄野喘了口氣,額頭滲出細密的汗,顯然壓制妖氣比打架還累。
龍闕盯著那虛影看了三息,點頭:"七分像。夠了。"
"才七分?"滄野不滿齜牙,"老子當年在北荒,可是扮過女狼妖騙過整支獵妖隊的!"
"那是狼妖。"龍闕冷冷道,"這是鯉妖。"
他說著,自己也並指凝出一道虛影。
那虛影月白袍子,身形修長,端坐在雲床邊的圓凳上,微微前傾,作勢在替床上人掖被角,姿態放得很輕。
龍闕手指一指一挑,隔空把白帕掀開,監察玉符察覺屋內有動,立即懸浮起來。
廊下,透影琉璃盞看到屋中一道影子躺回在床上,又一道身影坐在床邊,頓時激動得燈罩亂顫。
"來了!來了!"它光芒狂閃,"瑾姑娘躺下了!龍仙君坐在床邊!這是要……要……"
"要就寢!"斷續銅鈴接話,鈴舌亂撞,細聲細氣地顫抖,"老身聽到了……像不像……夠了……這是妖……天哪……這是互許終身!這是私定終身!"
琉璃盞恍然大悟,光芒柔和下來。
"這叫閨房密語!《仙妖絕戀》第七卷寫的:男子問女子像不像,是問她心裡有沒有他;女子答夠了,是答她心裡全是他!終於……終於……"
屋內,真正的龍闕和滄野正縮在牆角。
龍闕並指維持著那道月白虛影,額角滲出細汗。
滄野則盤腿坐著,雙手不斷揉捏那縷銀白妖氣,讓它在雲床上保持平穩。
狼尾巴不小心掃到龍闕臉上,龍闕嫌棄地一把撥開:"你的尾巴,收好。"
"老子尾巴有它自己的想法。"滄野翻了個白眼,狼尾卻老實了些,蜷回身側。
"這破玉符什麼時候能餵飽?老子快撐不住了。"
"再等等。"龍闕盯著那枚懸浮的監察玉符,玉符表面的赤芒漸漸由亮轉暗,慢慢暗下去,開始消化眼前的幻象。
"一炷香後,它傳回去的便是龍闕夜探枕霞居,替雲瑾掖被角,靜坐半刻,黯然離去。"
"黯然?"滄野嗤笑,"你平時來,真這麼黯然?"
龍闕沒答,只垂下眼,看著那道坐在雲床邊的月白虛影。
"……嗯。"他最終只發出這一個音節。
滄野看了他一眼,狼耳抖了抖,沒再調侃。
他低下頭,專心揉捏那縷妖氣,讓雲瑾虛影更平穩些。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很慢。
終於,那枚監察玉符表面的赤芒徹底熄滅,化作一枚普通的溫潤白玉,靜靜返回桌面。
"成了。"龍闕長舒一口氣,將方帕重新蓋回玉符上。
他並指一撤,月白虛影散了。
滄野也鬆開雙手,銀白妖氣噗地一聲散入空氣,雲床上的淡青虛影蕩然無存。
"走。"龍闕起身,袍袖一拂。"它現在傳回去的,是假的了。"
滄野化回一縷妖氣,縮成龍闕腰間那團毛球,只留下一句悶悶的傳音:"龍闕,你欠老子一壺酒。"
龍闕手指輕彈一下腰間的毛球,嘴角彎了一下,隨即大步走向門口。
臨走前,他最後望了眼雲床上的雲瑾。
真正的雲瑾安靜躺著,枕邊那隻未繡完的劍穗在燈光里泛著溫潤的芒。
他指尖微顫,終究沒有觸碰,只隔著三步遠的距離,低聲道:"瑾兒,再等等。"
說罷,他轉身,推門而出。
廊下,透影琉璃盞忽然看見那道月白身影跨出了門檻,燈罩嗡地一顫。
"出來了!出來了!"琉璃盞光芒狂閃,卻掩不住震驚,"仙君怎麼出來了?!瑾姑娘還在裡面啊!"
斷續銅鈴鈴舌亂撞,"老身也看見了……仙君出來了……那、那方才屋裡的,難道……難道沒成?"
兩器沉默了三息。
然後琉璃盞恍然大悟,光芒大盛,激動得連燈油都濺了出來:"老身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銅鈴問。
"這是欲擒故縱!"琉璃盞光芒狂閃,"《仙妖絕戀》第十二卷寫的:最好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仙君先進去,製造曖昧,再退出來,讓瑾姑娘睡不著想他!"
銅鈴沉吟:"老身聽著……怎麼像是仙君被趕出來了?"
"不可能!"琉璃盞語氣堅定,"剛才仙君說再等等,這是以退為進!等瑾姑娘主動想他!"
"高。"銅鈴佩服得鈴舌直顫,"實在是高。"
"這叫謀略!"琉璃盞光芒溫柔下來,"仙君不僅修為高深,連情場都如此老練……"
"依老身看,是瑾姑娘道行更深。"銅鈴忽然道,"你想,仙君進去一趟,出來時腰帶上繫著個毛球,連步子都亂了……"
"步子亂了?"琉璃盞大驚,"老身怎麼沒看出來?"
"老身活了上千年,什麼沒見過?"銅鈴深沉道,"仙君那是……慌的。"
"天哪!那毛球定是瑾姑娘的定情信物!仙君被送了定情信物,慌得落荒而逃!"
"對!"銅鈴激動得鈴舌亂撞,"這叫《仙君羞逃記》!"
"該寫進新話本!"琉璃盞光芒大盛,"就叫《清霄仙君為何那樣》!"
兩器同時發出滿足的、長長的嘆息,光芒溫柔地依偎在一起,暗自感動。
屋外,龍闕大步走出枕霞居,夜風灌入袍袖,吹得他身形微晃。
待飛出極遠,他才停住,扶著一旁的石柱,低下頭去。
腰間那團銀白毛球微微一顫,滄野化回人形,難得沒出聲,只抱臂站在一旁。
龍闕閉眼,聲音低啞:"我每日來這枕霞居,替她診脈、煎藥、哄她安睡……我以為我是在救她。"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冷月,眼眶發紅:"原來我只是個看守。看著她一點點被那東西蠶食,還要在玉符面前演安然無恙。"
"行了。"滄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輕不重。
"別在這兒演苦情戲。走,回去找雲舒。你守了幾年,老子陪你演這一場,不是為看你在這兒傷春悲秋的。"
龍闕被他拍得往前踉蹌半步,眼裡那層血色終於褪了些。
他站直身子,調整好情緒,袍袖一拂,寒光映著他恢復清冷的側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