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玉在周雲舒頸間發燙。
月牙形的白玉懸在紅繩上,尖端刺向雲海最濃處。
那裡本無一物,可玉珩投下的光卻在一團虛無中照出了一扇青銅古鏡的輪廓。
"就是這兒。"周雲舒握住玉珩,回頭看了江煥宸一眼。
江煥宸凝氣成刃,上前半步,與她站到一起:"先進去。"
兩人踏入門框般的鏡面時,空氣驟然一盪。
無數光鏡、水鏡懸浮於虛空。
鏡面波動,地面透明,腳下倒映著眾人前世的碎片。
"來了來了!"
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里突然浮出一張胖臉,是個穿儒衫的亡魂。
他興奮地拍著鏡面:"押五百靈石,紅衣姑娘先哭還是黑袍小子先跪!"
旁邊一面菱花鏡里探出個瘦腦袋:"我賭黑袍小子!他周身死氣環繞,肯定有厄運!"
周雲舒氣得屈指一彈,碧光撞在銅鏡上。
鏡面鐺地一聲裂了道縫,胖臉亡魂哎喲著縮回去,"賭碼打人了!"
"看什麼看,"周雲舒鞭梢一指,掃過漫天鏡面,"買票了嗎!"
亡魂們嬉笑退散,鏡面癒合,只留下一串嗡嗡的私語。
與此同時,鏡天秘境外。
滄野剛拖著龍闕飛出枕霞居地界三十里,身後那座朱漆小樓終於縮成雲海間一個小點。
龍闕月白袍子被夜露浸透,貼在背上,冷得像層冰。
他額間那道鎖魂契印正在甦醒。
因他生出的背叛念頭,金紋在皮膚下灼燒。
"嘶……"滄野扣住龍闕手腕,穩住他搖晃的身形,"你這額頭燙得能煎蛋了。"
龍闕以指撐額,冷汗浸透鬢髮:"……她進了古鏡。"
"誰?"
"周雲舒。"龍闕艱難抬眼,望向雲海深處。
"還有……那個鬼之子。他們都在裡面。"
滄野順著他目光望去,懷裡殼片一熱。
他感應到了,周雲舒右耳那枚蚌殼碎片的氣息。
他當年親手給她戴上的護身符,此刻從鏡天秘境的方向飄過來,帶著極淡的海鹽味。
"蚌殼耳環……"滄野眼裡一緊,"那丫頭果然在裡頭!"
他一把拽起龍闕胳膊,銀髮在風中飛揚:"走!老子帶你進去!"
龍闕任由滄野拽著,化作兩道流光,撞進那扇青銅古鏡。
鏡天秘境深處。
周雲舒剛震退那幫賭鬼亡魂,腕間陰陽契印忽然一燙。
她猛地回頭,只見兩面懸浮水鏡之間,虛空破開一道裂口。
滄野拽著龍闕跌了進來,銀白妖氣與月白劍光攪成一團,驚得四周亡魂四散驚叫。
龍闕落地時,清霄仙劍發出一聲輕響,劍尖觸地,濺起幾點霜花。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滄野的肩頭,落在周雲舒臉上。
只一眼。
額間金紋驟然變亮,龍闕哼了一聲,以劍撐地,汗水直流。
他迅速移開視線,喉結滾動,將喉頭湧上的一口血生生咽了回去。
"站直了。"滄野拍上他後背,力道不輕不重,將他搖晃的脊背拍穩了。
"別在我妹面前演苦情戲。"
龍闕借這一拍之力,緩緩直起身。
他聲音低啞:"瑾兒……可能……被蠱控制。"
周雲舒目光在龍闕額間那道發亮的金紋上停了一瞬,察覺到他極力忍痛的細微動作。
"這蠱下得無聲無息,連你都騙過……"
她往江煥宸身後挪了挪,讓他擋住自己,輕聲說:"肯定是那蛇妖的手段……"
周雲舒正說著,鏡陣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雲泠從最大的一面水鏡中走出來,道袍染著乾涸的血漬。
那是雷隕仙台上被周雲舒以混元雷劫鞭震出的舊傷。
半邊高髻散了,雷紋玉簪碎成兩截,只剩半截斜斜插在發間。
她指尖捏著一道劍訣。
"龍闕,"雲泠冷笑,目光卻釘在周雲舒身上,"仙尊料到你有背叛的念頭,特讓我在此,送你一份大禮。"
她劍訣一引,那面最大的水鏡亮起,鏡面翻滾,竟開始強行倒放。
她想偽造出周雲瑾於礁石洞捨命救人的幻象,讓龍闕徹底死心,讓鎖魂契印最後一次加固。
可古鏡為天道之眼,從不聽人操控。
鏡面翻滾間,最先浮現的,是一縷極淡的紅光。
龍闕額間金紋仿佛感應到了什麼,驟然發出一聲銳響。
那不是聲音,是神魂在示警。
鎖魂契印的最強防禦,被真相的威脅強行觸發了。
龍闕的腦子,在剎那間被洪流淹沒。
他看見雲瑾趴在礁石洞的榻邊,魚尾泛著微光。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轟響。
是鎖魂契印與他神魂融合後,長成的另一顆心臟在說話:
"你忘了嗎?是周雲瑾救了你。你忘了枕霞居里那個等你的人了嗎?殺了周雲舒才能保全那人,不然她就會死。"
偽造的記憶像觸手,纏上他腦子,要將他剛剛生出的那點懷疑重新摁回深淵。
龍闕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溢出瞬間,他右手並指,猛地戳在自己左肩肩井穴。
清霄仙劍殘留的霜寒劍氣順著經脈扎進去,劇痛像冰錐鑿骨,將他從記憶里硬生生拽出。
"痛是真的,"他在腦子裡對自己說,"鏡中那道紅光……也是真的。"
他將數年來所有被壓制的不合理碎片,全部翻出:
為什麼每次見到周雲舒,鎖魂契印都會莫名頭痛?
為什麼滄野罵他眼瞎時,他心底湧上的不是憤怒,而是心虛?
為什麼他每次揮劍指向那道紅影,清霄仙劍都會比他的意志慢上半分?
這些被契印封印的懷疑,此刻被他以本命仙元強行凝聚,在腦子裡化作一道劍鋒,直指額間那道金紋。
"給我……碎。"
額間金紋發出咔嚓聲。
龍闕單膝跪地,以清霄仙劍撐身,劍身插入透明鏡面。
他七竅緩緩滲出黑金色的血。
那是神魂之血,混著執念與謊言。
額間金紋炸裂,化作無數細碎符文從他皮膚下剝落。
每一片剝落都帶出一縷輕煙。
他感覺像從腦中生生拔出幾百根生鏽的釘子。
滄野全程抱臂站在三步外,他看見龍闕七竅流血,正想上前,龍闕卻以手勢制止了他。
龍闕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劇痛,有警告,更有一種讓我自己來、近乎殘忍的倔。
滄野喉結滾動,低聲罵了一句:"……瘋子。"
他沒再動。
契印碎盡,龍闕的腦子先是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隨後,真實記憶像洪水一樣灌進來。
古鏡不受控地亮了。
鏡面朦朧畫面逐漸清晰。
百年前,礁石洞。
一條紅鯉魚精趴在榻邊,魚尾未完全化去,在幽暗的洞壁下泛著溫潤光芒。
她耗了十天十夜修為,將龍闕從鬼門關拉回。
她趴在榻邊睡著時,指尖還拽著他的袖口。
畫面外,玄溟的身影出現,還帶著滿眼擔心的周雲瑾。
玄溟指尖凝出一道移魂換息的金光,將周雲舒的本命氣息與一段記憶碎片緩緩抽出。
他就著指尖那縷氣息,趁雲瑾上前查探龍闕傷口,釘入周雲瑾後腦。
龍闕盯著那畫面,跪在地上,雙手抓著清霄仙劍劍柄。
原來他每一次奉命截殺,都是在向救命恩人揮劍。
原來枕霞居里那個等他的人,戴著的是偷來的氣息。
他這三百年,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張了張嘴,喉頭卻被黑血堵住。
周雲舒沒有拔鞭,沒有冷笑。
她走到龍闕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
她伸出手,輕輕覆上他握劍的手背,幫他穩住那柄顫抖的劍。
"先看完,"她聲音很輕,"看完再跪,跪得踏實。"
龍闕渾身一震,緩緩抬眼。
這是他第一次,不受任何篡改地,看清她的臉。
和百年前礁石洞裡,那條紅鯉魚精抬頭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
雲泠臉色大變,大聲喝道:"假的!龍闕,那是幻術!你忘了仙尊如何待你?你忘了……"
可她話沒說完,古鏡鏡面再轉,竟映出了她自己的醜事。
當年騙同門擋雷劫的畫面。
雲泠腳步不穩後退,古鏡開始無差別地收拾所有人。
龍闕額間契印碎裂後的黑血順著下頜滴在月白袍子上。
他緩緩抬眼,眼裡第一次有了完全清醒的光。
"……原來真是你。"
古鏡光芒再轉,第二重真相出現在眾人眼前。
畫面切入清霄仙府。
周雲瑾捂心暈倒,她心口蠱紋亮起,紫色絲線像活蛇一樣絞得她死去活來。
他抱著她哀求,上元仙尊立在階前,冷笑。
龍闕眼裡一緊。
雲泠見古鏡徹底失控,眼裡閃過狠色,悄悄捏碎一枚傳訊玉符。
玄溟提前得到了消息。
而龍闕第一次以自由的腦子,清醒的意識,看清了周雲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