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鏡又亮了。鏡面慢慢清晰。
清霄仙府後山,雲台。
晨霧還沒散,風一吹,松樹上的露珠掉下來。
龍闕在舞劍。
本該利落的劍招,今天卻格外沉重。
他收劍時,額頭一層薄汗。
周雲瑾端著點心過來,笑著說:「闕歌哥,歇一歇吧。我天不亮就起來蒸的,還熱著呢。」
她托著梨花糕,遞到他面前。
龍闕望著她眼睛,忽然問:「瑾兒,當年礁石洞裡,你替我擦汗時,可記得洞外是風還是雨?」
雲瑾歪頭想了想,眼神茫然:「我只顧著怕你醒不過來,哪還留意風雨?闕哥哥,你怎麼問起這個?」
龍闕垂下眼。她答不上來。
「你是不是累了?」雲瑾拉住他袖子,「吃點東西吧。」
龍闕接過梨花糕,咬了一口。
「甜嗎?」雲瑾巴巴問。
「甜。」
雲瑾從袖中摸出手帕,踮起腳,給他擦額頭的汗。
龍闕看著她,腦海忽然閃現礁石洞的情景。
某人似乎也曾這樣給他擦過汗。
他晃了晃神。
雲瑾的手垂了下去。
她臉色慘白,嘴角流血,倒在地上。
「瑾兒!」
龍闕扔了糕點,抱住她。
他掌心貼她後心,拼命渡入仙力,卻一點用都沒有。
她體內有東西在絞殺生機。
「瑾兒,醒醒。」龍闕的手在抖。
龍闕抱著她坐在青石上。他亂了。
三百年來最利的劍,此刻連護體仙罡都凝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她嘴角的血,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
雲台另一側,鶴羽松後的陰影里,上元仙尊已站了很久。
他看著龍闕舞劍,看著龍闕問話,看著周雲瑾倒下。
他在等。等龍闕絕望。等到龍闕眼裡沒了光,上元仙尊才走出來。
他停在龍闕身邊,看著跪地的人,聲音很沉:「界域動盪。周雲舒在魔界撕裂裂隙,五界水脈倒灌。瑾兒本源屬水,首當其衝。」
龍闕抬頭,眼圈發紅:「仙尊……可有解法?」
「有。」上元仙尊望向魔界方向,雲海翻湧,「截殺周雲舒,奪回靈珠,以靈珠鎮五界水脈,瑾兒或可保全。」
他頓了頓,看著龍闕慘白的臉,語氣帶著惋惜:「本座原以為,放一放也無妨。沒想到,那二人每往前一步,瑾兒的命,便薄一分。」
龍闕低頭看著懷中昏死的雲瑾。
她嘴角還掛著血,眉頭緊蹙,十指抓著他衣襟。
他抬手,將她嘴角的血擦去。
「晚輩,」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只剩殺意,「領命。」
原來鶴羽松後站著的不是救星,是執棋人。
他以為的「恰好救治」,全是戲。
「他算準了每一步。」龍闕聲音發顫,「連我問那句話的時機,都算準了。」
周雲舒站在一旁,沒說話。
古鏡再轉,畫面切入枕霞居內室。燭火昏暗。
玄溟坐在榻邊,掌心托著一隻暗紅色的蠱蟲,笑容慈愛:「傻孩子,這是仙尊賜下的姻緣仙法。連心蠱,同命蠱,疑心咒,三重禁制,只為讓你和龍闕永世不分。他若真心待你,蠱便溫順;若他對別人動了心思,蠱才會反噬。所以龍闕每次頭痛,都是因為他心裡起了不該有的念頭。你疼,他才會回來。」
周雲瑾睜大眼睛,眸子清亮。
她低頭看著心口的蠱紋,手指輕輕碰了碰:「疼一下……就能讓他回來?」
「對。你疼,他心疼,自然就回來了。」
「那我疼給他看。」她信以為真,笑了,「他就會知道,我才是該被他放在心上的人。」
她天真地以為,這疼痛是愛的試金石。
她從未想過,這蠱會要了誰的命,也從未想過,這「仙法」背後藏著什麼。
畫面再轉,玄尊壇上。
上元仙尊負手立在玄尊印旁,聲音冰冷:「鎖魂契印鎖得住記憶,鎖不住心。龍闕今日能遲疑半分,明日就能劍偏三寸。本座要的不是鈍刀,是兇器。去準備吧,該上第二道鎖了。」
玄溟跪地:「屬下這就去辦。」
古鏡再映。
龍闕每次頭痛欲裂,鎖魂契印發作,枕霞居內雲瑾便心口蠱紋暴起,紫色絲線咬住妖根,痛不欲生。
原來,雲瑾每次「病倒」,不是界域動盪,是同心母蠱在動。
龍闕每次頭痛,同心子蠱便感應,絞動周雲瑾妖根。
龍闕清霄仙劍脫手落地,渾身發抖。
眼裡全是淚。
周雲舒蹲在在他身邊,柔聲道:「你不是不想救她,是你救不了。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雲瑾的錯。她被人騙了,就像你被人騙了一樣。」
龍闕抬頭看她,眼裡第一次有了清醒的光,也有被擊碎的哀傷。
他開口,聲音嗚咽:「我追殺了這麼多年,追錯了人。我連救人,都是被人牽著線走。」
雲泠見古鏡失控,自己的醜聞也將被映出,歇斯底里:「夠了!給我碎!」
她並指成劍,斬向古鏡。
鏡面泛起漣漪,將她震退三步。
雲泠踉蹌後退,臉色慘白。
古鏡沒停。光芒再轉,第四重畫面浮現。
那是周雲舒前世之死,玄溟一擊拍碎她靈台,她獨自死在暗格里,無人收屍。
古鏡深處,因果線震顫。
遠方,枕霞居內。
周雲瑾躺在榻上,心口那道蠱紋一亮。
她在昏睡中皺了皺眉,好像感應到了什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