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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同命相憐,兩拳一抱

2026-10-12 12:38:29 作者: 枕霧觀山河

  古鏡又亮了。第四重畫面浮出來。

  江煥宸站在鏡前,看著畫面里那個穿紅衣的少女。

  那是前世的周雲舒。

  她縮在暗格里,從縫隙往外看。

  暗格外,瑤汐背對她,裙子濕透,伸手攔住來人:"夜已深,有事明日再說。"

  玄溟站在前面。

  他面無表情,金黃豎瞳映著冷光。

  他抬手,掌心翻湧出一團黑水,凝成尖刺,往暗格縫隙里一刺。

  很輕的一聲響。

  尖刺貫穿她頭頂。

  她渾身一僵,眼睛瞪大,七竅流血,沒來得及喊出聲。

  她向後倒,身子抽搐,手指摳著石壁,指甲掀翻,劃出幾道血痕。

  她張嘴,想喊娘,發不出聲。

  暗格門開了。玄溟拎著她衣領,走到殿外,拋進海里。

  海面吞沒了那抹紅。

  瑤汐在身後哭喊,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

  玄溟一掌劈在她後頸,她軟下去。

  畫面再轉。

  那具屍體,那尾紅錦鯉,卡在兩塊礁石之間。

  海浪拍打著她,紅衣泡爛,皮肉被魚蝦啃噬。

  

  她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

  烈日曬著眼珠,海鳥俯衝下來,啄她的臉。

  右耳的蚌殼耳環早已脫落,漂進海里。

  鱗片脫落,被潮水捲走。

  沒人來。沒人收屍,沒人哭。

  母親被關在深海,連她死在哪都不知道。

  屍體在礁石縫裡泡了七天。

  第七天,潮水退了,她變成一具魚骨,還縮著。

  尾鰭護著空蕩蕩的肚子,好像死前還在護著那顆被玄溟剖走的靈珠。

  孤零零爛在天地間,連塊裹屍布都沒有。

  江煥宸渾身顫抖。

  不是鬼力暴走,不是血脈衝突,是從骨頭裡的悲憤。

  他想起自己母親臨終時,至少還有他牽著手。

  可畫面里的雲舒,死時不過是個躲在暗格里、連娘都護不住的孩子。

  他想起在忘川渡時,周雲舒淡淡講出的那個故事。

  她怕黑,卻死在暗格里。

  她怕冷,卻爛在海里。

  江煥宸轉身,一把將周雲舒拉進懷裡。

  力道很大。

  他雙臂抱得很緊,渾身發抖,喉嚨里滾出一聲嗚咽。

  "原來你,"他聲音啞了,帶著哭腔,"原來你這麼疼過。原來我來得這麼晚。"

  周雲舒被他按得疼,卻沒掙。

  她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滴進她發間,順著額角往下滑。

  她抬手,一手環住他後腰,一手拍他後背。

  "都過去了,"她聲音放得很輕,"這一世有人收了,不虧。"

  江煥宸將臉埋進她頸窩,吸了一口氣。

  沒有海水的腥,是她發間的桂花香。

  他閉眼,手臂收得更緊,半晌悶出一聲:"以後,我替你疼。"

  龍闕在鏡前,袍子被古鏡的幽光映得發青。

  他看著鏡中那個紅衣少女,看著她被泡爛,被啃噬,變成一具魚骨。

  那就是百年前在礁石洞裡,耗了十天十夜修為把他從鬼門關拉回的那條紅鯉魚精。

  他想起這一世每次揮劍指向她時的決絕,想起她被他逼得東躲西藏、渾身是傷。

  龍闕跪著,雙手握成拳,指甲摳進掌心,血從指縫滲出來。

  他想對周雲舒說什麼,卻連一句完整的對不起都說不出來。

  滄野從陰影里走出來。

  銀髮被映得發冷,狼耳向後壓著,眼裡沉得很。


  他看著鏡中,想起這一世的周雲舒,忘川渡里她渾身是傷,血霧古村她拖著反噬的身子還要護著身邊人。

  她這一世,也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丫頭。

  卻要一次次從死神手裡爬出來。

  而龍闕,他最好的兄弟,這一世卻做了懸在她頭頂的刀。

  滄野胸腔里像有團火在燒。他猛地轉向龍闕。

  龍闕還跪在地上,袍子沾滿方才的黑血。

  他低著頭,肩膀塌著,渾身上下只剩一個碎字。

  滄野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龍闕衣領,將他拎起來。

  右拳裹著妖風,狠狠砸在龍闕臉上。

  砰。

  龍闕被打得臉偏過去,嘴角溢血,袍角在地上擦出聲響。

  他滑出半尺,眉頭都沒皺,緩緩轉回臉,垂著眼:"該打。"

  "該打?"

  滄野冷笑,眼裡泛著紅,"你知不知道她這一世因為你過的是什麼日子?荒途、魔界、忘川渡,她哪一次不是從鬼門關爬回來的?"

  滄野又一拳打在龍闕臉上,打得他踉蹌幾步。

  "老子把她當親妹妹看,你他媽卻一次次把劍往她身上招呼!"

  他又一拳,懸在龍闕太陽穴旁,妖火在腕骨處晃。

  龍闕眼裡一片死寂,他閉眼,等著第三拳落下。

  他等了很久。那拳沒落下。

  滄野一把抱住了他。他下巴抵在龍闕肩上。

  他手臂箍得很緊,龍闕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這一抱,"滄野聲音悶在他肩窩裡,"為當年守城夜。歡迎回來,兄弟。"

  龍闕僵住了。他閉眼,肩膀開始抖。

  起初只是細微的顫,後來幅度越來越大。

  他沒出聲,只是咬著牙,齒縫間滲出血絲,脊背繃成一條弧。

  然後,這個高階上仙,這個總是站得筆直的男人,在滄野懷裡,終於哭得像個孩子。

  一路以來的追殺、愧疚、被蒙蔽的執念,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滄野沒說話,只是在他後背拍了拍。

  像當年城頭夜守完城後,兩個死裡逃生的年輕人互相拍去對方肩上的血與灰。

  周雲舒從江煥宸懷裡抬起頭。

  她掙了掙,江煥宸手臂鬆了力道,卻仍在她腰後扶了一把。

  她走到龍闕面前。

  龍闕從滄野肩上抬起頭,滿臉是淚,滿眼是血,眼裡褪去所有冷冽。

  周雲舒聲音輕卻清晰:"去把瑾兒帶回來。"

  龍闕看著她,半晌才發出一聲哽咽。

  他緩緩點頭,手指摸索著,握住了清霄仙劍的劍柄。

  滄野鬆開他,後退半步,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能站嗎?別讓我扶,丟人。"

  龍闕撐著劍,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

  他看向周雲舒,又看向江煥宸,最後看向滄野。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聲:"謝了。"

  "謝個屁,"滄野翻了個白眼,狼尾卻悄悄翹了翹,"下次再讓我妹哭,老子還揍你。"

  江煥宸走到周雲舒身側,看向龍闕,目光里的敵意褪了大半。

  古鏡前,四人重新站成一排。

  雲泠癱坐在不遠處。

  她看著這一幕,眼裡閃過一絲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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