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泠癱坐在陰影里,看著龍闕在滄野懷裡哭,看著周雲舒在江煥宸懷裡傷感,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尖,越來越厲,颳得人耳膜生疼。
「好,好一個同命相憐,好一個兄弟情深。」
她撐著殘劍站起身,「你們以為,真相大白就贏了?」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古鏡上。
燃燒仙根的烈焰自她丹田騰起,那是上元仙尊賜她的最後一絲本源,此刻被她以魂為柴,點燃。
古鏡發出聲響,鏡面炸裂,無數碎片懸浮半空,每一片都映著一段被囚禁的執念。
碎片化作利刃,漫天飛舞,割破空氣,朝四人射去。
「小心!」滄野狼尾一甩,將龍闕往身後一撥,狼爪彈出,格開迎面而來的三片碎鏡。
江煥宸噬魂刀橫斬,刀芒織成弧光,將撲向周雲舒的利刃劈飛。
雲泠本人卻不在原地。她借著碎鏡的掩護,身形掠出,殘劍直指龍闕心口。
他不是要殺他,是要逼他。
劍尖停在龍闕咽喉三寸處。她滿臉是血,眼裡燒著怨毒,聲音卻輕:「龍闕,你那位救命恩人還在枕霞居。同心蠱的子蠱就埋在她心口,只要我這道念頭傳回去,她立刻就會炸成一灘血泥。」
她歪了歪頭,笑得溫柔:「你自刎,我留她全屍。你不動,我讓她魂飛魄散。」
龍闕剛止住的眼淚停在臉上。
他握著清霄仙劍的手青筋暴起,劍穗上的青鯉玉墜裂紋更深。
他不怕死,他怕周雲瑾因他而死。
「你……」
「別聽她的。」
周雲舒忽然開口。
她沒有看雲泠,也沒有看那些碎鏡。
她額間鑒真淨瞳全開,瞳孔深處泛起淡金與碧青雙色。
她的視線穿過古鏡殘餘的幽光,穿過雲泠扭曲的面容,釘在龍闕額間。
那碎裂的鎖魂契印深處,有一道幾乎透明的因果線。
細得很,卻韌得很。
它從龍闕額間延伸而出,穿過古鏡,穿過虛空,穿過五界壁壘,連向遠方枕霞居,纏在周雲瑾心口那道蠱紋之上。
同根同源,母子相連。
周雲舒的眼睛驟然收緊。
她看清了,那根本不是兩道獨立的禁制。
鎖魂契印在龍闕神魂里紮根數年,早已與同心蠱的母蠱長成一體。
母蠱吸龍闕的仙根精血,子蠱借母蠱的養分存活,兩者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不是兩道禁制,」她聲音不高,卻切開了漫天噪音,「是一道。鎖魂契印是母,同心蠱是子,同根同源,命脈相連!」
雲泠臉色驟變:「你胡說!」
「我胡說?」周雲舒轉過頭,淨瞳里的雙色冷光刺進雲泠眼裡,「你若真有把握一念按死雲瑾,何必逼他自刎?你怕的,就是我發現這個秘密!」
空氣凝固了一瞬。
龍闕猛然抬眼,眼裡那片死寂的茫然碎裂,露出久違的清明。
他看向周雲舒,喉結滾動:「雲舒……你有法子?」
周雲舒並指如針,混元靈珠在丹田處陰陽魚圖案瘋狂旋轉。
她看向龍闕,「你信我嗎?」
龍闕看著她。
看著這個百年前真正救過他的女子,她額間那雙眼睛,她指尖那點光。
「我信,」他聲音發啞,「我一百年前……就該信。」
周雲舒彎了彎嘴角,笑容裡帶著疲憊,也帶著決然。
「那就別動。」
話音未落,她指尖那點微光驟然暴漲。
她並指如劍,刺入龍闕額間。
不是刺向皮肉,而是刺進那碎裂的鎖魂契印核心。
混元靈珠的陰陽二氣順著她指尖灌入,一頭扎進母蠱盤踞的神魂深處。
龍闕渾身劇震,額間金光炸裂,母蠱被那陰陽二氣生生從神魂剝離。
那東西在他顱腦里發出痛苦的叫聲,疼得他渾身發抖。
一縷黑煙從他額中逸出,在空中扭曲成一張鬼臉,還沒來得及逃竄,就被周雲舒指尖的白光纏住、焚盡。
龍闕仰頭髮出一聲長嘆。
不是痛苦,是解脫。
清霄仙劍感應到主人神魂劇變,劍身清鳴,劍穗上那枚裂了細紋的青鯉玉墜,在這一刻碎裂落地。
舊契已毀,新魂初生。
但周雲舒的動作沒有停。
她指尖靈力未收,反而順著那根因果線反向傳遞。
陰陽二氣化作一道光,沿著母子相連的命脈,逆流而上,追向枕霞居。
遠方,枕霞居內。
周雲瑾心口那道蠱紋正瘋狂蠕動,子蠱感應到母蠱將滅,瞬殺之核已經啟動,只要再過一個呼吸,就會在她心口炸裂。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一縷溫潤的白光順著因果線沒入蠱紋。
那白光沒有摧毀子蠱,子蠱與雲瑾心脈已長在一起,強行拔除就是剜心。
它只是纏上了子蠱最核心的那枚瞬殺之核,層層包裹,將其暫時麻痹。
一聲只有周雲舒能聽見的清脆碎裂在虛空中響起。
子蠱的瞬殺之核被陰陽二氣封死,從一枚隨時能被引爆的瞬殺之蠱,退化為最普通的連命蠱。
蝰姒再也不能隔著萬里之遙一念按死雲瑾。
雲泠臉色慘白,仙尊的安排,在這一針之下,崩了兩處要害。
「你!」
她嘶吼著撲上來,殘劍直刺周雲舒後心。
這一劍凝聚了她燃燒仙根的最後力量,快得很。
周雲舒頭也不回。
她左手反手一揚,三枚剝魂針自袖中滑出。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只憑淨瞳對身後殺意的捕捉,反手一甩!
剝魂針精準刺入雲泠丹田仙根。
雲泠前撲的勢頭停住,重重摔落在骨鏡殘骸上。
她低頭看著腹間那枚顫動的幽藍細針,感受著半生修為從經脈里奔涌而出。
「仙尊救我!」她大叫著化成一道流光,跌跌撞撞飛向遠處。
就在此時,古鏡深處傳來一聲嘆息。
那是一直沉默的老亡魂。
他看著周雲舒,灰白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活人的光彩:「三百年了,終於有人把謊話戳破了。」
他轉向龍闕,聲音很輕:「當年我也是因為恩人二字,困死在這鏡中。我替她擋了天劫,她卻拿我的魂去填陣眼。年輕人,別重蹈我的覆轍。」
說完,他主動散去殘魂。
那點凝練了三百年的魂力化作一點純淨金光,沒入周雲舒指尖,助她穩住那根遙指枕霞居的因果線,不讓子蠱有反撲之機。
龍闕直起身。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神魂清爽,額間碎裂的鎖魂契印已經消失,只剩一道淡紅的痕跡。
他看向周雲舒,單膝跪地。
清霄仙劍橫於雙手,劍身平舉,奉上。
「雲舒,」他抬頭,聲音不再嘶啞,清冽又堅定,「這一跪是謝你。讓我用這條終於自由的命,去把瑾兒帶出來。從今往後,龍闕的劍,願為你而鳴。」
朝陽終於刺破雲層,將第一縷金光投進這間沉寂了千年的古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