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蹲下來,看著信號樹那些銀灰色的絲狀物。
顫動的頻率比上午又快了一截,
整棵樹像一根被無形的手撥動的琴弦,
從根到梢都在嗡嗡地震。
"跑得很快的東西,從東邊來。"
她把苗苗的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
末世第五到第七天,
城郊地區最先成規模出現的變異動物群體就是變異鼠。
普通的家鼠和田鼠在變異因子作用下體型膨脹到家貓大小,
門齒彎曲變硬,毛色從灰變成暗褐,
成群結隊地移動,啃咬一切能啃的有機物。
木頭、皮革、橡膠、塑料,
連電纜外皮都啃得動。
前世第一個被變異鼠群摧毀的據點在城東郊外的一個倉庫里,
一夜之間所有木質門窗被啃穿,
鼠群湧進去把儲存的糧食全毀了,
三十多個人被迫連夜轉移,路上又折損了一半。
"苗苗,它說的'晚上',是今天晚上?"
苗苗歪著頭又聽了幾秒,小鼻子皺了一下:
"嗯,天黑了就來。"
楚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快步往廠房走。
進了車間她直接喊人。
"錢然,張鵬,周毅,跟我出來,帶砍刀和鐵鉗。"
三個人從各自的位置站起來跟了上去。
姜瑜從藥箱旁邊抬頭:"出什麼事了?"
"今晚可能有變異鼠群過境,
我要在天黑之前準備驅避的東西。"
"變異鼠?多大的?"
"家貓大小,成群移動,幾百隻起步。"
姜瑜推眼鏡的手停了一下,
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兩秒,她扭頭沖林芳喊了一聲:
"林芳,把碘伏和紗布多備幾套出來。"
楚禾帶著三個人出了後門,
沿圍牆根部快步走向東南角那片棘葉蕨叢。
深綠色的蕨葉長得齊腰高,
鋸齒狀的葉緣在偏綠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楚禾蹲下來,用砍刀貼著地面把一叢棘葉蕨連根刨了出來。
根系比葉子粗壯得多,
暗褐色的塊根像拳頭大小,表面裹著一層泥。
她用刀背把泥磕掉,把塊根掰開。
斷面是黃褐色的,一股刺鼻的氣味從斷面上衝出來,
像臭雞蛋和大蒜混在一起又猛烈了三倍。
錢然在旁邊被熏得偏了一下頭:
"這什麼味兒?"
"硫化物。"
楚禾把塊根放進密封瓶里,擰緊蓋子,
"棘葉蕨的嫩葉能吃,但根部含高濃度的揮發性硫化物,
對嚙齒類動物有強驅避效果。"
她今天上午出圍牆採集食材的時候,
有一株棘葉蕨的根部裸露在外面,她順手鑑定了。
面板彈出來的信息在最底下多了一行附註:
【附註:根部硫化物類揮發性成分濃度極高,
氣味對嚙齒類變異體具有強烈驅避效果。
有效驅避半徑約五至八米,持續時間約六至八小時。】
"把根全刨出來,只要根,葉子不用管。"
楚禾站起來指揮三個人,
"挖夠二十斤,搬回廚房去。"
四個人蹲在蕨叢里刨了將近四十分鐘,
挖出來的塊根裝了兩編織袋,搬回地下冷藏室。
楚禾把塊根攤在操作台上,用研磨器打成泥,再過濾成汁。
汁水一暴露在空氣中,那股硫化物的臭味立刻瀰漫開來,
錢麗紅在旁邊切菜被熏得連打了三個噴嚏。
"天哪,這是什麼東西?"
"救命的東西。"
楚禾把汁水倒進一個搪瓷盆里,
又分裝進三個塑料噴壺裡,壺嘴擰緊,放在一邊備用。
傍晚六點,楚禾把所有人召集到一樓車間。
"今晚可能有變異鼠群經過據點外圍。"
話音落下,車間裡嗡地一聲炸了鍋。
幾個女人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抱著孩子的那個年輕媽媽把孩子往懷裡使勁摟了摟。
八個月大的嬰兒被擠得哼唧了兩聲。
劉磊從角落裡站起來:"多少只?"
"幾百隻,可能更多。"
"那我們怎麼辦?跑?"
"跑哪去?外面全是變異植物,黑燈瞎火的你帶著二十七個人往哪跑?"
方國強擋在人群前面,嗓門壓住了嘈雜聲。
"不用跑,"楚禾舉起手裡的噴壺,
"圍牆上噴這個東西,氣味能驅趕變異鼠。
只要它們不往圍牆靠近,就過不來。"
"你怎麼知道管用?"劉磊又問了一句。
"因為變異鼠的嗅覺比視覺靈敏二十倍,
硫化物類的刺激性氣味會讓它們的鼻腔黏膜劇烈收縮,本能地迴避。
這跟你聞到氨水會捂鼻子一個道理。"
"這是你編的還是有根據的?"
"吃了我做的飯還活著就是根據。"
劉磊的嘴動了一下,坐回去了。
楚禾把三個噴壺分給錢然、張鵬和周毅。
"天黑之前把圍牆外側全噴一遍,
重點噴牆根、磚縫和大門底下的縫隙。
圍牆內側也噴一層,雙保險。"
"這味兒真的能擋住幾百隻老鼠?"
張鵬捏著噴壺聞了一下,被嗆得眼睛一閉。
"不信的話你今晚站圍牆上面等著。"
錢然把噴壺往腰上一別,拽著兩個人就往外走了。
三個人花了半個多小時把圍牆裡里外外噴了一遍。
黃褐色的糊狀物順著磚面往下淌,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臭味,
連樂樂都被熏得哇哇直叫。
錢麗紅一邊捂著鼻子一邊哄孩子,嘟囔了一句:
"這味兒能不能也把人熏走?"
"忍著,比被老鼠啃好。"
姜瑜從口罩上方的眼睛裡掃了她一眼。
天黑之後,楚禾安排了雙倍的瞭望哨,
三樓北窗和東窗各一人,每兩小時換班。
廠房一樓的窗戶全部用鐵絲纏死,
門栓插緊,鋼管橫好。
所有人集中在一樓和地下冷藏室里,不許上二樓以上。
蠟燭只點了兩根,火焰在氣流里晃來晃去。
等待是最難熬的。
有人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發抖,
有人閉著眼睛嘴唇不停地動,像是在念什麼。
九點十七分,三樓瞭望哨的錢然跑下樓來了。
他的腳步聲把半個廠房的人驚得坐直了。
"東邊圍牆外面有東西在跑。"
錢然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著氣,臉在蠟燭光裏白得像紙,
"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楚,
但聲音全是那種爪子刨地的沙沙響,連成了片。"
楚禾拿上手電上了三樓。
錢然跟在她後面,手裡握著鐵管,指關節繃得發緊。
三樓東側的窗戶沒有纏鐵絲,留著做瞭望口。
楚禾趴到窗台上,把手電打開,
光柱穿過玻璃掃向圍牆外面的地面。
光柱所及之處,無數雙綠色的小眼睛同時反射回來。
密密麻麻的,
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扎了幾百個發光的針眼,
成對排列,一眨一眨的。
變異鼠體型確實膨大了,
最大的差不多有貓那麼長,暗褐色的毛豎立著,
嘴裡露出兩顆彎曲到外翻的大門牙。
尾巴粗得像成年人的拇指,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濕漉漉的痕跡。
數量遠超她的預估。
目測至少三四百隻,
沿著圍牆外側形成了一個移動的暗色潮帶,
從東到北綿延了至少二三十米長。
它們沒有沖牆。
潮帶在距離圍牆大約三四米的位置流動,
到了噴過棘葉蕨糊的區域就像碰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整道潮流往外彎了一個弧度繞過去。
有幾隻跑得靠前的鼠在距離牆根兩米左右的位置突然停下來,
鼻子朝地面猛嗅了兩下,
腦袋一甩,吱吱尖叫著掉頭就跑,
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後面的鼠群跟著調整方向,潮帶整體往外退了一截。
但它們沒走。
圍牆外面三四米的距離上,那道暗色的潮帶來來回回地涌動著,
尖銳的唧唧聲連成一片,像幾百把小鋸子同時在鋸鐵皮。
楚禾把手電關掉。
黑暗重新合攏,唧唧聲在夜色里顯得更加尖利刺耳。
"下去告訴所有人,
不准出聲,不准開門,不準點多餘的蠟燭。"
楚禾從窗台退下來。
錢然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楚禾留在三樓瞭望口又看了將近一個小時。
鼠群在圍牆外面盤桓了大約四十分鐘,
始終保持著三到四米的距離,
沒有一隻越過那條隱形的氣味防線。
十點出頭的時候,潮帶開始從東側向北側移動,
像一條暗色的河流緩緩改道。
十點半,最後一批鼠群從圍牆北側繞過去,消失在變異樹林的方向。
唧唧聲漸漸遠去,從尖銳變成模糊,
最後被樹林裡低沉的嗡嗡聲吞沒了。
楚禾下了樓。
一樓車間裡二十六個人擠在一起,空氣混濁得像一鍋爛粥。
有幾個孩子靠著牆已經睡著了,大人還瞪著眼睛坐著。
"跑了。"
楚禾在門口站定,只說了兩個字。
廠房裡像被人按了泄壓閥,一片此起彼伏的長出氣聲。
方國強癱坐在塑料桶上,用手捂著臉搓了兩把。
錢然跑回來的時候一身汗透了兩層衣服,
鐵管拄在地上當拐棍,雙腿還在微微打顫。
"真管用,全跑了。"
"棘葉蕨根的粉末還剩多少?"
"噴壺裡大概還有小半壺。"
"不夠,明天再去多挖一批,磨好了備著,
圍牆上的每隔八個小時補噴一次。"
"八個小時?"
"硫化物揮發快,暴露在空氣中超過八小時濃度就會降到驅避閾值以下。"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挖。"
楚禾點了點頭,目光從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角落裡劉磊的位置上。
劉磊坐在地上,背靠著牆,雙腿伸直。
他在看楚禾,眼睛裡蠟燭火光晃來晃去的,
表情說不上是什麼,但之前那種刺兒頭似的戒備已經褪了大半。
苗苗從楚禾腳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
"走了嗎?"
"走了。"
"它們會再來嗎?"
"可能會,但有藥擋著,進不來的。"
苗苗打了個哈欠,又往楚禾身邊靠了靠,閉上了眼睛。
姜瑜從地下冷藏室上來,
手裡拿著那兩片做對照實驗的蘋果切片,
走到楚禾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泡果蘚黏液的抑菌實驗第二輪做完了,
效果比第一輪更顯著,
貼了黏液的切面氧化速度只有對照組的三分之一。"
"好,數據記下來。"
"還有一件事。"
姜瑜把蘋果切片放在窗台上,推了推眼鏡,
"我剛才給孫伯檢查腿的時候,發現他的體溫偏高了半度。
不一定是感染,也可能是變異因子誘導的發熱反應,銀絨草備了多少?"
"夠用三次。"
"那我明天給他試一下。"
楚禾看了一眼窗外。
圍牆外面恢復了安靜,那些綠色的小眼睛全消失了,
只剩樹林深處偶爾傳來的枝條斷裂聲。
她走到密封桶旁邊,
翻出那袋剩餘的棘葉蕨根粉末,掂了掂重量。
明天一早必須出去再采一批,
趁著鼠群剛過境、短期內不會折返的窗口期。
她把粉末袋封好放回桶里,走到窗邊。
遠處城市方向的天際線上,那幾柱黑煙已經看不到了,
夜色把一切都吞進了墨一樣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