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禾被一陣咳嗽聲吵醒的。
錢德厚的咳嗽比昨天更重了,
每一聲都像從嗓子眼裡拿砂紙刮出來的,
彎著腰扶在牆上,臉漲成了紫色。
姜瑜已經蹲在他面前了,手指搭著他的手腕測脈搏。
"體溫三十七度八,比昨天高了零點三。"
姜瑜放下手腕,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塑料盒,
裡面裝著晾乾研碎的銀絨草葉粉。
"錢叔,我給你試一種退燒的草藥,
搗碎了用紗布包著敷在額頭上,
之前沒有人用過,但我判斷安全性沒問題。
你願不願意?"
錢德厚咳得直不起腰,手一揮:
"用,啥都行,這破嗓子再咳下去得咳出血來。"
姜瑜用紗布包了一小撮銀絨草粉末,
沾了點井水潤濕,敷在他的額頭上,
用醫用膠帶固定好。
銀白色的絨毛從紗布縫隙里露出來一點,貼在他額頭上。
"兩個小時之後測一次體溫。"姜瑜站起來,
"如果降了半度以上,就確認有效。"
楚禾站在旁邊看完了全程,沖姜瑜點了點頭,轉身去廚房準備早飯。
裂紋蔓果肉粥,老配方,大米三成果肉七成,加一小撮鹽。
她一邊攪粥一邊在腦子裡盤算今天的事。
棘葉蕨根粉末的儲備必須補上。
昨晚的鼠群雖然被驅避了,但這種東西揮發快,
八小時就得補噴一輪,耗量比預想的大。
粥煮好了,錢麗紅幫著分碗。
二十七個人排成兩行,一個一個上前領碗。
金黃色的果肉粥冒著熱氣,
板栗和烤紅薯混在一起的甜香味從碗口往上飄。
隊伍的末尾,劉磊端著一個空碗走了過來。
他把碗遞到楚禾面前。
"給我一碗粥。"
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
楚禾接過碗,舀了滿滿一勺粥倒進去,
又夾了兩塊大的果肉塊碼在粥面上。
碗遞迴去的時候,劉磊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粥,
金黃色的果肉沉在乳白色的米湯底下,
熱氣從碗沿裊裊地升。
他端著碗回到角落裡坐下,低頭喝了一口。
喝了第二口之後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極低,
沒等旁邊的人聽清就把臉埋進了碗裡。
方國強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湊到楚禾跟前壓低聲音:
"他那是道歉呢,臉皮薄嘴又硬,
從小就這死德行,我認識他家裡人。"
"能吃這碗粥就行了。"
楚禾把勺子在鍋沿上磕了磕。
吃完早飯之後,楚禾蹲在冷藏室里清點了一遍食物儲備。
大米還剩一百零三斤,
按二十七個人每天消耗八到十斤的量算,最多撐十二天。
掛麵還有半箱。
鹽剩六袋。
食用油兩桶半。
裂紋蔓果實可以持續採收,
圍牆上的產量足夠每天供應二十七個人的主食熱量。
刺晶灌漿果第二茬已經長出來了,但產量有限,只夠做配菜。
棘葉蕨嫩葉是蛋白質的主要補充來源,每天能采一兩斤。
數字擺在眼前,不好看但也沒爛到底。
真正的瓶頸不在食物總量上,在採集效率上。
變異食材全靠她一個人出圍牆採集,
每天半個小時,帶回來的東西夠當天吃,但存不下餘糧。
她一個人鑑定、採集、預處理,分身乏術。
必須開始教人了。
午飯之後,楚禾把周大姐和錢然叫到地下冷藏室的廚房裡。
楚禾從桌上拿起一顆剝好皮的裂紋蔓果實,舉在燭光前面。
"看好了,金黃色的部分可以吃,
如果果肉上出現褐色斑點或者黑色紋路,那一塊必須挖掉。"
她用刀尖指著果肉上一個針尖大的褐點:
"像這種,不起眼,但含毒素的濃度是正常果肉的八十倍。"
錢然湊近了看了看那個褐點,縮了縮脖子。
"這個不挖掉會怎麼樣?"
"輕度消化道灼傷,上吐下瀉三天起步,量大了直接穿孔。"
周大姐在旁邊聽得認真,手裡的本子已經翻了一頁。
楚禾又拿起一把藍色的刺晶灌漿果倒在搪瓷盤裡。
"這種漿果,核不能吃,果肉可以直接生食或者做果醬。
但採摘的時候只能摘深藍色的,
淺藍偏白的是沒熟的,口感酸澀而且會刺激胃黏膜。"
"怎麼區分深藍和淺藍?光線不好的時候顏色容易看錯。"
周大姐問了一句很實在的問題。
"用手指捏,成熟的果子捏上去有彈性,像捏葡萄。
沒熟的硬邦邦的,像捏小石子。"
周大姐在本子上畫了兩個圓,
一個標"軟=熟=能吃",另一個標"硬=生=不能吃"。
楚禾最後拿出一把棘葉蕨的嫩葉,在燭光下展開。
"嫩葉可以吃,採摘的時候只掐葉片頂端捲曲的那個拳頭狀的部分。
展開了的老葉不碰,含蕨苷,焯水也去不乾淨。
莖稈不碰,根部絕對不碰,硫化物濃度高到能嗆死人。"
"驅鼠用和入口吃完全是兩回事。
記住,根部只能做驅避劑,不能吃,也不能碰到嘴巴和眼睛。"
三個人在冷藏室里待了一個多小時,
楚禾把三種已確認安全的變異植物從外觀到採摘到處理到禁忌講了個遍。
每一種的識別要點和處理步驟她都畫了簡圖,
貼在冷藏室入口旁邊的牆上。
最後她加了一條總規矩。
"這三種之外的任何東西,
不管長什麼樣、聞起來多香、看起來多像已經學過的品種,一律不碰。
碰到不認識的先來找我。"
錢然拿著筆在本子上抄圖解,抄到一半抬頭咧了咧嘴:
"姐,你就像我們生物老師。"
楚禾拿起那把蕨葉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你們生物老師教的東西弄錯了頂多掛科,
我教的東西弄錯了要命,用心記。"
錢然縮了縮脖子,埋頭繼續抄。
周大姐的筆記已經寫了滿滿三頁了,
字跡工整,圖畫清晰,
比錢然的本子整潔得像另一個物種。
從冷藏室上來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三點了。
姜瑜從二樓走下來,手裡拿著那個體溫計。
"錢叔的體溫降了零點四度,從三十七度八降到了三十七度四。"
她的語氣里有一點微妙的變化,帶著一種被證實的如釋重負,
"銀絨草有效。"
"觀察到明天,如果體溫穩定在三十七度以下就可以確認。"楚禾說。
"我知道。"
姜瑜把體溫計擦乾淨收進藥箱,
"另外一件事,你今天出去採集的時候能不能多帶一些泡果蘚回來?
我想嘗試把泡果蘚黏液和庇護菇的孢子粉混合做一批外用的癒合劑,
成品做出來可以給孫伯的骨折處換藥時用。"
"行,我下午出去。"
楚禾從物資堆里翻出防刺手套和密封瓶,往後門走。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腳步。
聲音從圍牆東段的方向傳來。
錢然的手伸向了腰間的鐵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