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和錢然趕到圍牆東段的時候，碎磚渣已經掉了一地。
一棵變異楊樹的側枝從圍牆外側伸過來，
枝幹有成年人的腰那麼粗，
灰綠色的樹皮上滲著深色的黏液。
枝幹的重量把圍牆頂部的磚壓裂了一道縫，
從牆頭往下延伸了大約四十厘米長，
縫隙最寬處能塞進兩根手指。
"是樹枝壓的。"
錢然蹲下來撿了一塊碎磚看了看，
"圍牆沒有鋼筋，純磚砌的，禁不住這麼大的力。"
楚禾仰頭看了看那根側枝。
枝幹搭在圍牆頂部，沒有繼續往裡長的趨勢，
它的生長方向是水平往外延伸的，
只是延伸到圍牆上方的時候重力自然地把它壓了下來。
純粹是物理擠壓，沒有攻擊性。
但圍牆不修，缺口會越來越大。
"方哥！"
楚禾沖廠房方向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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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國強從一樓門口探出頭來，小跑著過來了。
他蹲在圍牆根部看了半天，
手指順著裂縫從上往下摸了一遍，又拿腳踩了踩牆基。
"我幹了二十年物業，其中有七八年是盯著老舊小區的圍牆維修的。
這道裂縫暫時還不影響牆體承重，
上面那根樹枝的重量大概三四百斤，圍牆能扛。
但問題是樹還在長，
過兩天枝幹再粗一圈，壓力上去了，
這一段就會整體往內傾斜。"
"能修嗎？"
"用水泥把裂縫灌上，
外面貼一層鐵板加固，能撐一陣子，但治標不治本。"
方國強站直了，目光順著圍牆從東到北掃了一遍，
"這圍牆是個普通園區圍牆，磚砌的，一塊鋼筋都沒有。
外面那些變異植物的根系和枝幹在持續膨脹，擠壓只會越來越大。
撐不了半個月，東段和北段就得塌一大截。"
"半個月？"
"最樂觀的估計。"
方國強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磚渣，
掰了一下，磚渣在手裡碎成了兩半，
"你看這磚，也就是普通民用建築的標準。
變異植物的根系膨脹力有多大我不知道，
但看外面那些把柏油路面頂碎的根，每平方厘米二十公斤起步。"
"怎麼加固？"
"短期的話，水泥灌縫加鐵板貼面，我今天下午就能幹。
中期的話需要在圍牆內側砌一道支撐牆，用鋼管做骨架。
材料需要水泥、鋼筋和鐵絲網，
倉庫里我翻了翻，水泥還剩兩袋半，
鋼筋一根都沒有，鐵絲網也不夠。"
"需要出去找？"
"鎮上有家建材市場，
以前我跟那個老闆買過東西，知道位置，
步行過去四十分鐘左右。"
楚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路線。
從據點到鎮上的建材市場，
要穿過大約兩公里的城郊公路和鎮區邊緣。
公路兩側的變異植物密度她不清楚，
但從方國強一行人來的方向來判斷，
鎮區的變異程度應該比城區輕。
前世的記憶里，鎮上的建材市場在末世第一個月還保持著基本的建築結構完整性，
周圍沒有被變異植物完全覆蓋。
但變異動物的活動範圍已經擴展到了那片區域。
昨晚的鼠群就是從東邊過來的，鎮子就在東南方向。
"帶著人去搬建材，路上一定會碰到變異動物。"楚禾看著方國強。
"我知道，"方國強嘆了一口氣，
"但不搬也不行，
圍牆塌了，什麼變異鼠變異狗全進來，那時候再跑就來不及了。"
"多少人去合適？"
水泥五十斤一袋，鋼筋一根十來斤但是長，兩個人抬一根。
算上警戒的人，最少六個。"
楚禾把手裡的鐵鉗在腿上磕了兩下，六個人。
據點裡能打的壯年男性總共就五六個：
錢然、張鵬、周毅、老趙的胳膊還沒好、方國強本人、劉磊身手不清楚。
派六個人出去，據點裡就剩下二十一個人，
大部分是老弱婦孺，萬一出事連跑都跑不起來。
"先修今天能修的，"楚禾做了決定，
"水泥灌縫加鐵板貼面，下午搞定。
建材市場的事等兩天再說，我需要先把路線摸清楚。"
"行，那我先幹著，"
方國強拍了拍手上的灰，沖錢然招了招手，
"小伙子，幫我搬水泥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倉庫走了。
楚禾站在裂縫前面，仰頭看著圍牆外面那面密不透風的變異植物牆。
樹冠遮天蔽日，枝葉層疊交錯，底下的陰影黑得像墨水。
半個月。
方國強給的時間窗口。
圍牆不加固，半個月之內會被變異植物的生長壓力從內部撐垮。
她需要建材，需要運力，需要人手。
更準確地說，她需要能在變異植物區里安全行動的、有戰鬥力的人。
二十七個人里，符合條件的幾個加在一起都未必夠用。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圍牆上那道裂縫的邊緣，
碎磚渣被她敲下來幾粒，落在鐵刺藤的倒鉤上碎成了粉。
下午四點多，方國強和錢然用水泥灌好了裂縫，
又從倉庫搬了兩塊廢鐵板用鐵絲綁在裂縫兩側。
鐵板壓住了磚面，鐵絲穿過預先鑽好的孔洞擰緊，
整體看起來像給圍牆打了一塊補丁。
方國強拍了拍鐵板："短期沒問題，能扛住樹枝的壓力。
但裡面的磚體結構已經鬆了，只是靠鐵板撐著沒往外掉。
下一場雨來了之後砂漿吸水膨脹，磚縫還會進一步開裂。"
"能撐幾天？"
"不下雨的話十天到兩周，下雨了就不好說。"
楚禾看了看天。
偏綠色的天空被一層薄雲覆蓋著，
雲層壓得很低，空氣里的濕度比昨天高了一截。
末世第一周有沒有降雨她已經記不清了。
她收回目光，走回廠房。
晚飯還是裂紋蔓果肉粥，加了一份焯水的棘葉蕨嫩葉。
周大姐第一次獨立完成了最後的烹飪步驟，
從焯水到調味到分碗，動作利落得像在社區食堂幹活那樣熟練。
果肉粥的火候她掌握得比楚禾好，
米粒剛好開花但沒爛透，咬下去還有一點點彈性，
裹著果肉的甜糯，口感比之前幾天都好了一層。
"周大姐，你這手藝比我強。"楚禾喝了一口粥。
"你那是糊弄肚子，我這是做飯。"
周大姐笑著說，手裡的勺子在鍋底颳了兩圈，
"明天你多給我弄點那個藍色的小果子，
我試試做個漿果糊配粥，甜口咸口搭著吃不容易膩。"
"行。"
吃完晚飯，姜瑜來匯報錢德厚的體溫：
三十七度一，比上午又降了零點三度。
銀絨草的退燒效果已經可以確認了。
"我把銀絨草的用法整理了一份操作手冊。"
姜瑜遞了一張紙過來，
上面工整地寫著劑量、用法和注意事項，
"以後據點裡如果有人出現變異因子誘導的發熱，
不需要等我來處理，按這個操作就行。"
楚禾把手冊看了一遍收好了。
"還有，孫伯的骨折處我今天用泡果蘚黏液和庇護菇孢子粉的混合劑換了一次藥。"
姜瑜的聲音里有一種微妙的興奮，
"你猜怎麼著？四個小時之後我揭開紗布檢查的時候，
周圍的軟組織腫脹消退了至少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對，正常的消腫速度至少需要兩到三天。
這個混合劑把進程壓縮到了幾個小時。
如果持續使用，孫伯的骨折癒合周期可能會大幅縮短。"
楚禾看了她一眼。
姜瑜推著眼鏡站在蠟燭光里，
鏡片後面的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色的小燈泡。
這是她第一次用純變異物種的材料做出了有明確臨床效果的東西，
醫學生那根理性的弦被彈出了共振的聲響。
"繼續做，"楚禾說，
"配比、用量、觀察間隔，全部記下來，這批數據以後會很值錢。"
"已經在記了。"
夜裡十點，楚禾坐在二樓走廊的窗台上，
收音機的天線拉到最長，在幾個頻段之間緩慢地撥。
國家緊急廣播還在循環播放，內容跟昨天一樣，沒有更新。
軍方的通訊頻段她又聽到了一小段碎片：
"……城北檢查站已轉移至備用位置……
彈藥補給預計二十四小時內到達……
注意，城東方向發現變異鼠群大規模遷徙跡象，
各據點加強夜間警戒……"
城東方向，變異鼠群大規模遷徙。
昨晚經過據點的那批鼠群就是從東邊來的。
它們沿著圍牆繞了一圈，被棘葉蕨的氣味擋住，然後往北走了。
北邊是樹林和山地，再往北就是城北方向。
軍方的檢查站在城北。
楚禾把收音機關掉，靠在窗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翻開意識中的圖鑑看了一眼當前的數據。
圖鑑點數：四十七。
距離Lv2升級還需要一百五十三點。
按照每天鑑定三到四種新物種的速度，
大概還需要四十天左右才能攢夠升級的點數。
太慢了。
Lv2的配方合成功能解鎖之後，
她就能把裂紋蔓果肉和其他澱粉類變異植物組合成禾糕，
熱量和飽腹感翻倍，做成乾糧能存很久。
還有銀絨草加庇護菇孢子加槐樹膠質的愈熱貼配方，
比單獨用銀絨草的退燒效果至少強三倍。
這些配方現在全鎖在Lv2後面。
她需要更多新物種，更多鑑定。
她把眼睛睜開，看了一眼窗外。
樹林深處傳來一聲悶悶的、低沉的嚎叫，
拖得很長，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裡伸了個懶腰。
楚禾辨認了一下聲音的方向，
和幾天前那個覆蓋著植物鎧甲的不明生物最後消失的方向一致。
她把收音機塞進窗台旁邊的編織袋裡，下了樓。
第二天下午，解決辦法自己送上了門。
三樓瞭望哨的錢然喊了一嗓子，聲音從樓梯間一直滾到一樓：
"楚姐！西邊公路上來了一輛車！"
楚禾從冷藏室的台階上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去。
三樓窗口，錢然趴在窗台上往外指。
西邊公路的方向，一輛改裝過的皮卡車正在顛簸著朝工廠這邊開來。
車斗里擠著七八個人，車頂綁著亂七八糟的行李和油桶，
前保險槓上焊了一排尖銳的鋼管，像一隻張著鐵嘴的野獸。
皮卡車的引擎聲在空曠的城郊公路上傳出去很遠，轟隆隆的，
像在這個安靜到詭異的末世里砸開了一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