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車在離鐵門十來米的地方歪著屁股停了下來。
右前輪癟了大半，輪轂直接碾在路面上。
引擎熄了火之後，車子像一頭跑斷了氣的老牛，
歪在那兒喘著粗氣，
散熱器的縫隙里往外冒著白色的蒸汽。
司機第一個下來。
五十出頭的男人，圓臉，禿頂，
下巴上的鬍子拉碴地扎了一圈。
他的腿在打顫，
右手扶著車門，左手撐在膝蓋上，
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才站直。
他抬頭看到了圍牆，
看到了圍牆上方露出來的廠房樓頂，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人嗎？"他的聲音又啞又干，
"老天爺，裡面有人住！"
車斗里的人陸續翻了下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
應該是司機的老婆，
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衣服上沾著一片片幹了的泥漿。
一對年輕夫妻從車斗後面跳下來，
男的二十六七歲，
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
女的跟在後面，一隻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另一隻手死死攥著男人的後衣擺。
總共八個人。
楚禾在二樓窗口看了將近兩分鐘。
四個成年男性，三個成年女性，一個幼童。
沒有老人，沒有明顯的重傷員。
皮卡車雖然破了，
但能開車到達這裡，
說明這些人有基本的行動能力和判斷力。
車頂上綁著的行李里有兩個油桶，
一大一小，
大的看形狀像是二十升裝的，小的大概五升。
末世第六天還能弄到汽油的人，
要麼是提前有準備，要麼是路上搶的。
"錢然，跟我下去，"
楚禾從窗台上拿起砍刀，
"方哥留在門口，不開門，等我信號。"
方國強點了點頭，手裡的撬棍橫在胸前。
楚禾從廠房後門繞出去，沿著圍牆內側快步走到鐵門旁邊。
她貼著門板，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八個人站在鐵門外面，
禿頂司機正在拍門，拍了兩下就喘了。
"有人嗎？求你們開開門，
我們從臨河縣過來的，
開了兩天車，油快燒完了！"
楚禾從門縫裡把八個人又掃了一遍。
沒有人在掩藏什麼東西，
姿態全是疲憊和急切的混合體，
沒有那種踩點時特有的四處打量和互相使眼色的動作。
她拉開了門栓。
鐵門推開半扇，砍刀垂在身側，
錢然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鐵管橫在腰間。
禿頂司機看到她的第一眼先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開門的是個年輕女人。
他的目光從楚禾臉上滑到她手裡的砍刀上，又滑回臉上。
"姑娘，你們這裡……能收人嗎？"
"先進來再說，把車也開進來，院子夠寬。"
皮卡車歪歪扭扭地開進了院子。
八個人下了車之後，楚禾讓錢麗紅端了一鍋溫水過來，一人分了一碗。
禿頂司機灌了半碗水之後終於不抖了，
他擦了擦嘴，自我介紹。
"我叫郭長貴，臨河縣的，
以前開裝修公司。這是我老婆許紅。"
他指了指旁邊的女人，又指了指那對年輕夫妻，
"這是我侄子小傑和他媳婦，孩子叫妞妞。"
穿工裝的中年女人自己報了名：
"王桂蘭，臨河化工廠操作工，幹了十八年了。"
兩個小伙子一個叫陳鑫，一個叫馬樂，
都是臨河縣城的外賣騎手，
災變當天在街上送餐，回不了家了。
"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楚禾問。
郭長貴搓了搓手上的灰：
"我們在臨河的時候聽到收音機里播的緊急廣播，
說各個城市外圍有安全區。
我們本來想往城北的C區走的，
結果走到半路發現北邊公路全堵了，
我就掉頭改走西線，沿著省道往南開，
開到這邊看到了化工園區的路牌，
想著工廠圍牆結實，就拐進來碰碰運氣。"
"路上碰到變異動物了嗎？"
"碰了兩回。"
郭長貴的表情緊了一下，
"第一回是一群變異老鼠，幾百隻，
半夜從路邊的樹林裡竄出來，爬了我們車一身。
我媳婦嚇得差點從車上跳下去。
我猛踩油門衝過去的，碾死了一地，輪子打滑了好幾次。"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昨天傍晚，一條變異狗。"
郭長貴用手比了個尺寸，
"比正常狗大了一圈，嘴裂得老長。
它追了我們大概兩百米，
後來不知道為啥停了，可能是嫌我車跑得太快了。"
"你們車上有多少油？"
"還剩小半桶，大概七八升的樣子，
大桶早在路上燒完了。"
楚禾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皮卡車的百公里油耗大約十到十二升，
七八升油能跑六七十公里。
在目前的路況下，
這點油大概能把皮卡開到鎮上的建材市場再開回來兩到三個來回。
"油留著，不到萬不得已不用。"
楚禾看了一眼院子裡那輛歪著屁股的皮卡，
"車也留著。"
郭長貴點頭："你說了算，都聽你的。"
楚禾把他領到一邊，把據點的三條規矩說了一遍。
郭長貴聽完之後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手掌又厚又粗糙，是干慣了體力活的手。
"沒問題，我在臨河管過二十多個裝修工人，你這些規矩我都懂。"
規矩說完了，楚禾多問了一個問題。
"你管建築工人，那你會修圍牆嗎？"
"水電泥瓦油漆貼磚，都幹過。
早年我自己也上手的，後來才做管理。"
旁邊的王桂蘭跟著開口了：
"我在化工廠做了十八年操作工，
大型攪拌機、離心泵、管道焊接我都接觸過。
機械設備有毛病拿給我，十有八九能搞定。"
楚禾的目光在這兩個人臉上多停了兩秒。
據點現在三十四個人了，
吃飯的嘴多了七張，但有用的手也多了。
一個幹過裝修全工種的老闆，
一個化工廠的資深操作工，
比十個純靠力氣的壯勞力還值錢。
"郭叔，跟我來一趟，帶你去看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