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楚禾在冷藏室里切裂紋蔓果肉的時候,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劉磊站在台階上面,
半個身子擋住了從廠房方向透進來的天光。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兩三次,
最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跨了一步走進來。
"楚禾,你有空嗎?"
"說。"
楚禾手上的刀沒停,
果皮從果肉上一圈一圈地削下來,落在搪瓷盆里。
劉磊的視線在操作台上掃了一圈:
切好的果肉碼成整齊的方塊,
焯水後的蕨葉攤在紗布上瀝水,
三個密封罐里分別裝著藍紫色的漿果醬、
黃褐色的地衣蘚粉和乳白色的根絨菌。
他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停了幾秒,收了回來。
"我以前幹過快遞站站長,
管過三十多號人的排班和物流調度。
你這裡人越來越多,
吃喝拉撒睡覺值班巡邏修牆做飯,
全靠你和方國強兩個人盯,遲早得出亂子。"
楚禾把削好皮的果肉放進高壓鍋,擦了擦手。
"你想幹什麼?"
"我能幫你排個班表出來。"
劉磊的表情有點彆扭,
"值班、巡邏、做飯、打掃、修圍牆、搖水泵,都給你排好。
誰幾點幹什麼、干多長時間、跟誰搭班,全寫清楚。
你只管食物那塊就行,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楚禾看著他。
第二天拒絕吃粥,
第三天在角落裡啃碎餅乾。
變異鼠群那晚之後他端碗來打飯,含糊著道了歉。
之後這兩天他一直很安靜,
干分配到的活,不多說話,也不再挑事。
但今天他主動來了,
帶著一個具體的、可執行的提議。
"你昨天晚上聽見我跟方國強說不夠吃的事了?"
劉磊的表情頓了一下。
"牆不隔音,我睡覺的位置正好靠著那面牆。"
楚禾在操作台下面翻了翻,
找出一支鉛筆和一個半新的筆記本,推過去。
"排好了給我和方國強過目。"
劉磊伸手接過去的動作很快,像是怕她反悔,
筆記本和鉛筆一起抄到手裡,轉身就走。
姜瑜從廚房角落的操作台後面探出頭來,
手裡拿著量杯和滴管。
"他終於想開了。"
"餓三天,喝了三天粥,被變異鼠嚇了一晚上,該想開了。"
楚禾蓋上高壓鍋的蓋子擰好限壓閥。
"你信得過他?"
"信不信不重要,他想在這個據點活下去,
就要為自己考慮,為據點考慮。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楚禾點了火,藍色的火焰舔著鍋底,
"管三十多個快遞員排班的人,
至少有基本的組織能力和數據處理能力。
這種人擱在據點裡是寶貝,
多少管理崗的人連個值班表都排不明白。"
中午的時候,劉磊把排班表拿出來了。
一張A4紙的正反面寫得密密麻麻,
字不算好看但清楚整齊,每一行的格式統一。
他把三十四個人按勞動能力分成了四個等級:
全勞力、半勞力、輕勞力、非勞力。
全勞力十六人,分成三組,每組五到六人,
分別負責巡邏警戒、基建維修和外勤採集。
半勞力七人,負責做飯、打水、打掃、
物資搬運這些中等強度的活。
輕勞力四人,老人和傷員,
負責看孩子和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活,
比如搓繩子、縫補衣物。
非勞力七人,
包括四個孩子和三個身體狀況較差的老人及傷員,不排班。
每天分早中晚三個時段,每個時段四小時。
每組的任務在三個時段之間輪轉,
確保所有人的工作量大致均衡,
同時每人每天至少有一個完整的四小時休息時段。
巡邏班次是重點,二十四小時覆蓋,
分四個班,每班兩人,六小時一換。
廚房的班次他安排了兩個人常駐:
周大姐和錢麗紅,加一個機動替補。
楚禾拿著這張紙看了將近十分鐘,
邊看邊用鉛筆在旁邊做標註。
"巡邏的夜班你排了錢然,
他白天要跟我出圍牆採集,夜班精力不夠。
換成張鵬和周毅。"
"行。"
"周大姐的廚房時段你排了連續八小時,太長了。
她五十多歲了,站八個小時受不住。
拆成兩段,中間加兩個小時的強制休息。"
"好。"
劉磊拿過鉛筆在紙上劃了兩道,重新調了時間。
楚禾又看了看其他部分,指著外勤採集那一欄。
"採集組只排了兩個人,不夠。
以後姜瑜也會跟我出圍牆,採集組至少要三到四個人。"
"姜瑜是醫療的,她出去了裡面沒人管傷員和孩子。"
"林芳能頂,她做過護理員,
基本的換藥和體溫監測她會。"
劉磊想了想,用鉛筆在採集組的欄目里加了一個名字。
方國強在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在排班表上掃了兩遍:
"排得挺細的,比我以前管小區的時候排的值班表強。"
"我管過三十五個快遞員,
雙十一那陣子每天調度幾百單,
這點排班不算什麼。"
劉磊的語氣里有一絲極淡的驕傲。
下午三點,排班表貼在了一樓廠房入口旁邊的牆上。
方國強叫了一嗓子,所有人圍過來看。
大部分人看完之後表情平靜,
找到自己的名字和對應的時段,點了點頭就散了。
有兩個人提了意見。
一個是郭長貴,他覺得基建維修組只安排了半天不夠用,
圍牆的加固和廠房的修繕同時推進的話至少要一整天。
楚禾讓劉磊調了一下,
把郭長貴的基建維修時段延長了兩小時,
相應減少了他的巡邏時段。
另一個是王桂蘭,她說自己懂機械,
排在半勞力的做飯組裡浪費了,要求調到基建維修組去。
楚禾看了看她的手,
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繭,確實是干慣了重活的手。
同意了,把她調到郭長貴那一組。
趙月站在人群邊上看完了排班表,
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
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半勞力組的打水欄目里,轉身走了。
劉磊站在排班表旁邊看著人群散去,
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的角度比前幾天鬆了一些。
楚禾走到他旁邊。
"以後有人對排班有意見,
先找你協調,你解決不了的再來找我。"
"行。"
"還有,你每天傍晚之前把第二天的排班確認一遍,
人員有變動的及時調整。
有人生病或者受傷不能上崗的,
你自己協調替補,不用等我批。"
"沒問題。"
劉磊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那我算什麼?內務副組長?"
"調度員。"
楚禾丟給他三個字,轉身走了。
劉磊站在牆邊看了看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
旁邊的崗位欄里,
方國強已經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上了"調度"兩個字。
晚飯的時候,楚禾兌現了承諾,
劉磊的碗裡多了一小撮焯水的棘葉蕨嫩葉。
翠綠色的蕨葉拌在金黃色的果肉粥里,
一口下去滑嫩鮮香混著甜糯綿密,
口感的層次一下子就豐富起來了。
劉磊吃完之後用舌頭把碗沿舔了一圈,
猶豫了兩秒鐘,端著碗走到周大姐面前。
"大姐,還有嗎?"
"沒了"
周大姐用勺子在鍋底颳了兩下,
"你來晚了。"
"明天的早班是我排的,我給你多排了半小時休息時間。"
"少來這套,"
周大姐把勺子往鍋里一插,
"明天要是還有多的再說。"
劉磊縮著脖子走了。
錢然蹲在門口啃著最後一塊果乾,看著劉磊的背影咧了咧嘴:
"這人前兩天還跟個炮仗似的,現在怎麼像換了個人?"
"給他一碗粥,他就知道風往哪邊吹了。"
方國強從旁邊走過,嘴裡叼著半截樹枝當牙籤。
楚禾端著碗坐在窗台上,
看著一樓廠房裡的三十四個人在暮色中慢慢散開,
各自回到排班表上標註的位置做各自的事。
外面傳來了錢然的聲音,從圍牆上方傳下來的,
帶著一種不太對勁的急促。
"楚姐!楚姐你過來一下!"
楚禾從窗台上跳下來,拿上砍刀往院子走。
錢然從圍牆東側的巡邏梯上跑下來,
腳步踩得鐵梯子哐哐響,臉上的表情擰著。
"北邊圍牆外面來了幾個人,
三個男的,看著不像逃難的。"
"怎麼看出來的?"
錢然咽了一口口水。
"他們手裡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