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的人口在末世第十二天,
穩定在了四十二人。
楚禾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院子裡忙碌的人群。
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負責守門的方國強立刻抓起旁邊的鐵棍,
警惕地靠向門縫。
沈越和周岩也從一樓的休息室里走了出來,
沈越打了個手勢,周岩立刻爬上旁邊的觀察哨。
周岩在上面喊道,
"越哥,是四個人。
一個老頭,帶著三個小孩,
看著挺慘的。"
沈越走到大門前,沉聲問:"什麼人?"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過路的,討口水喝,
給點吃的就行,我們不惹事。"
楚禾從二樓走下來,示意方國強開門。
沉重的鐵門緩緩拉開一條縫。
最後來的這四個人是一家子,
一個爺爺帶著三個孫輩,
從城北方向一路躲躲藏藏走了整整五天。
爺爺姓鄭,七十二歲,
頭髮已經全白了,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
但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
手裡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粗木棍。
楚禾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心裡猛地跳動了一下。
老鄭。
前世楚禾據點的基建核心,
退休建築工程師,一輩子跟鋼筋混凝土打交道。
他是在末世第一個月加入楚禾據點的,
後來據點所有的防禦工事、地
下水循環系統、甚至是溫室大棚的建築改造,
全出自他手。
他用一把工程尺,
硬生生在這個廢墟上量出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但前世他加入的時候,是孤身一人,
沒有帶著任何孫輩。
楚禾的目光落在老鄭身後的三個孩子身上。
一個十四歲的男孩,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
還有一個八歲的小男孩。
十四歲的男孩叫鄭傑,
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衣服破破爛爛的。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死死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眼神像一頭受驚的狼崽子,
寸步不離地護著身後的弟弟妹妹,
誰靠近一步他都會立刻繃緊身體。
"進來吧。"
楚禾穩住心神,側身讓開一條路。
老鄭帶著孩子們走進院子,方國強重新把大門鎖死。
老鄭安頓下來之後,
楚禾去廚房端了一碗熱騰騰的粥過來。
粥里加了少量的裂紋蔓果實粉末,
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把碗遞給老鄭,
他沒有自己喝,而是先蹲下身,
用勺子舀起一勺,吹涼了餵給最小的孩子。
"慢點喝,別燙著。"老鄭的聲音很輕。
三個孩子輪流喝了幾口,碗裡的粥下去了大半。
老鄭這才端起碗,
把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
楚禾在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跟他聊。
"城北老小區出來的,"
老鄭把空碗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災變那天,到處都是瘋長的植物,
我們小區被一種紅色的藤蔓包圍了,那東西會纏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鄭傑手裡的木棍上。
"我帶著他們往外跑,
路上遇到了一大片變異植物圍困,
孩子們的父母在後面擋著,被隔開了。
我只來得及拽住三個孩子,拼了老命跑了出來。"
說這些的時候,老鄭握著空碗的手在微微顫動,
骨節處因為用力過度而顯得有些蒼白。
楚禾沒有追問他兒子兒媳的下落,
在末世里,走散往往意味著死亡,
這種傷疤揭開除了流血沒有任何意義。
前世老鄭一個人來到據點,
說明這三個孩子在前世的逃亡路上,也沒能活下來。
老鄭咽下嘴裡的粥,抬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沉穩。
"建築工程,幹了四十年,
跨江的橋修過,三十層的樓也蓋過。
這輩子就沒離開過水泥和鋼筋。"
楚禾站起身,拍了拍褲腿:
"鄭叔,吃完飯跟我走一趟圍牆。"
十分鐘後,楚禾帶著老鄭來到了圍牆東段。
方國強和老郭正在附近搬運清理出來的植物殘渣,
看到楚禾帶了個生面孔的老頭過來,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楚禾指著東段那處被修補過的裂縫。
那是幾天前一根粗壯的變異楊樹枝幹壓裂的,
後來方國強和郭長貴用水泥和鐵板進行了加固。
"鄭叔,你幫我看看這面牆。"楚禾說。
老鄭走上前,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整段圍牆的受力結構,
然後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指,
用力戳了戳鐵板邊緣補丁處的水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頭看向方國強和老李,
說了一句讓兩人當場愣住的話。
"這裂縫是誰補的?"
老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工程師特有的嚴厲,
"配比完全不對,
這種承重牆體的修補,水泥和沙的比例至少應該是一比三,
你們用了一比二,甚至更低。
這水泥太脆了,根本吃不住勁。"
方國強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
"老爺子,當時情況緊急,
我們是用速干砂漿對付的……"
"速干砂漿也不能這麼糊弄!"
老鄭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伸手敲了敲那塊鐵板,發出空洞的聲響,
"你們看這鐵板,螺栓打得太淺,
根本沒咬住裡面的實心磚。
外面那些變異樹的根系每天都在膨脹,
這面牆現在的受力極度不平衡。
你想想看,只要再來一場大雨,
砂漿吸水膨脹,
這塊鐵板連帶著這片磚牆,
最多三天就會整體往裡倒塌!"
方國強和老李面面相覷,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們之前以為修補得天衣無縫的防禦,
在這個老行家眼裡竟然漏洞百出。
老鄭轉過身,目光越過圍牆,
看向外面茂密的變異叢林。
"而且,你們這牆的地基有問題。"
老鄭用木棍指了指牆根處的泥土,
"這地方以前是化工廠,地下水管網複雜。
現在植物根系瘋長,地下的管網肯定被破壞了。
如果不重新做防水和加固,這面牆撐不過下一次大雨。"
楚禾看著老鄭,嘴角微微上揚。
據點真正的大型基建工程,現在才算有了主心骨。
老鄭轉身看向楚禾,眼神里閃過一絲審視。
"小姑娘,你是這個據點的主事人?"老鄭問。
"是的。"楚禾點了點頭。
老鄭沉默了幾秒,
"這面牆要是倒了,你們所有人都活不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可以幫你們重新加固,但我需要知道,
你們有多少水泥、多少鋼筋、多少人力。"
楚禾看著這個七十二歲的老人,
看著他眼神里那種對生存的執著和對工程的執念。
她走上前,站在老鄭身邊。
"鄭叔,留下來吧,"
楚禾看著外面的叢林,
"據點的基建,交給你了。"
老鄭轉頭看著楚禾,
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他握緊了手裡的木棍。
又看了看身後的三個孫輩,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女人。
"我留,"他說,
"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的孫輩,必須活下,"
"我不管你們怎麼做,他們必須活下去。"
楚禾沒有任何猶豫:"我保證。"
老鄭點了點頭,轉身看向那面有問題的圍牆。
"你們給我找人,我需要至少十個能幹活的。
還有,我要看看你們的所有建築,包括地下的,
這個據點要是想活得久,現在就得把基礎打好。"
方國強和老李互相看了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有個真正懂行的人來了,一切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