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她獨自一人守在院子側面的溫室旁邊，
手裡握著一個強光手電筒，
死死地盯著種植槽里的那三棵簾藤幼苗。
它們的嫩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那些細軟的藤蔓在半空中微微彎曲、扭動，
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拉扯著它們，
試圖把它們拔出土壤。
空氣中變異因子的濃度正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攀升。
楚禾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傳來的抗議。
她的鼻腔深處一陣陣發癢，
太陽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痛，
仿佛有針在裡面扎。
視線偶爾會變得模糊，眼前不時閃過一些細碎的光斑。
她知道，這些都是變異因子濃度急劇升高時，
普通人類身體產生的本能排斥反應。
她在等。
前世的記憶像一把生鏽的刀，
在她腦子裡緩慢地切割著。
第一次餘波，
那是所有末世倖存者永遠無法抹去的夢魘。
那場災難就發生在末世第三十天的傍晚。
一場持續了大約兩個小時的二次變異潮，
像海嘯一樣席捲了全球。
在那短短的兩個小時裡，
所有已經完成初級變異的生物，
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極其痛苦的第二輪變異。
它們的等級會直接躍升一級。
原本溫和的Lv1植物可能會長出致命的毒刺，
部分初級變異體甚至會直接進化
成為極具攻擊性的中級變異體。
全新的、更恐怖的物種會在濃霧中誕生。
那些原本已經被探明安全的採集區域，
會在一夜之間變成絞肉機般的死亡禁區。
不能再等了。
楚禾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凌晨四點半。
她轉身快步走向主樓，
在天亮前緊急召集了據點的核心成員。
二樓的會議室里亮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沈越、老鄭、方國強、姜瑜、唐薇和劉磊陸陸續續地走進來。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顯然大家都感受到了空氣中那種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楚禾站在桌子最前面，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斟酌著開口的措辭。
「今天可能會發生一些極其劇烈的變化。
你們可以把它理解為，
類似末世降臨那天晚上的情況。」
楚禾的每一個字都分量極重：
「變異生物會經歷新一輪的突變。
它們會變得更強、體型更大、
甚至可能出現我們從未見過的新的攻擊方式。
外面的環境正在失控。
我建議，所有人今天絕對不要出圍牆，
採集隊的日常任務全部暫停。
方叔，咱們現在的儲備糧還夠吃多久？」
方國強翻開手裡的台帳：
「咱們庫房裡現存的紅薯、變異堅果，
加上昨晚唐薇剛烤出來的那批營養棒，
如果敞開了吃，能頂個三天。
要是稍微控制點配給，撐個五天不成問題。
但問題是，大家習慣了每天都有新鮮的物資進帳，
要是今天一整天大門緊閉，
底下那些人心裡肯定會發慌。」
劉磊站在門邊，眉頭緊鎖地附和：
「是啊，老鄭帶人在圍牆外面種的那些荊棘種子才剛發芽沒幾天，
還沒形成什麼防禦力。
赤蛇幫那幫孫子這兩天一直在南邊晃悠，
要是他們趁著今天天氣詭異跑來摸底，
咱們死守在院子裡連個視野都沒有，
會不會太被動了？」
楚禾搖了搖頭：「比起赤蛇幫，今天外面的植物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任何踏出大門的人，
都有可能被突然瘋長的變異藤蔓撕成碎片。」
姜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表情異常嚴肅。
「我同意楚禾的判斷。」姜瑜把記錄本攤在桌面上
「從昨天半夜開始，
我給幾個換防的巡邏隊員測量了心率和體溫。
所有人的基礎體溫都上升了零點五度，
心跳頻率也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
空氣里有一種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在急劇增加，
它正在逼迫我們的免疫系統做出應激反應。
楚禾說的這種變異潮，
在醫學和生物學上是完全有先兆的。
今天出去，無異於送死。」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煤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沈越一直靠在牆邊沒有說話，
目光深沉地看著楚禾。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鐘，然後站直了身體，
「照她說的辦。」
「今天所有人必須留在圍牆內。
周岩和劉磊，你們去安排人手，
把武裝巡邏的班次翻倍，
重點盯防南牆和東牆。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非必要絕不出建築大門。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亂跑，
直接按軍法處置。」
方國強和劉磊對視了一眼，立刻點頭稱是。
在這個據點裡，
楚禾負責指引方向，而沈越的刀鋒，
就是確保這個方向能夠被絕對執行的保障。
會議很快散了，大家各自散去安排防務。
沈越走在最後。
他跨出會議室的門檻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
看著正在收拾桌面上地圖的楚禾。
天已經蒙蒙亮了，
但外面的天空依然是那種令人窒息的灰濛濛的顏色。
原本靜謐的林海此刻像是一鍋沸騰的開水，
有什麼巨大而恐怖的東西正在裡面攪動。
那些幾十米高的樹冠，
在完全沒有風的天氣里，
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劇烈地搖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