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整。
地平線最後一抹偏暗的橙紅色光暈徹底消失。
灰黑色的雲層從北面成片地壓過來,
天色由暗紫迅速轉為沒有一絲雜色的深黑。
整個院子裡為數不多的幾盞應急照明燈瞬間熄滅。
全據點正式進入燈火管制狀態。
主樓一樓的大廳和地下室里,
擠滿了據點內無戰鬥力人員。
門窗已經封死了,
為了防止變異野獸的衝撞,
每扇窗戶後頭還摞了半人高的沙袋。
現在這片空間裡沒有任何自然光透進來,
只剩下幾絲通風口漏進來的稀薄空氣。
錢麗紅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孩子身上。
她轉頭看向旁邊幾個緊挨在一起的女人。
大家都沒有出聲,
只是在黑暗中默默靠攏。
老鄭挨著他的三個孫輩坐在一張巨大的油布上。
他把那個隨身攜帶了半輩子的工程尺在手心裡來回摩挲。
聲音在安靜的地下室里顯得很清晰。
周大姐端著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大號盆,在人群中穿梭。
盆里裝滿了趕製出來的壓縮乾糧餅。
「每個人就發兩塊,這是二十四小時的定額。
餓極了才能啃,千萬別多吃。
水也要小口抿著喝,餅里的變異粗纖維遇水會膨脹。
吃撐了在這封閉地方沒法解決。」
把規矩交代清楚,她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邊多做停留,
很快端著空盆退回了樓梯口。
外面。
圍牆北段,沈越靠在牆上,手裡端著那把步槍。
在他兩側,
吳誠、周毅還有另外兩個被挑出來的精銳安保隊員,
分別據守著一個朝北的狹窄射擊孔。每個人身前都碼放著子彈帶和打磨過鋒刃的長柄砍刀。
腰間的軍用對講機傳來一陣短暫的電流沙沙聲。
「東段就位,
今晚除非那幫怪物能把牆拆了,
否則連只蒼蠅都別想從東邊飛進去。」
周岩的聲音在靜默的頻道里響起。
「西段就位,一切正常。」張鵬匯報。
「南段沒有異常。」錢然也跟上了進度。
沈越按下通話鍵,目光看向外面的無盡黑暗。
「各防區保持無線電靜默。
非遭遇直接撞擊,不允許有任何射擊行為,節省彈藥。」
主樓二樓,
楚禾搬了把摺疊椅,坐在靠近北面窗戶的縫隙旁邊。
窗戶被木板釘死了,
只在齊眼高的位置留下了一道兩指寬的觀察縫。
她面前的辦公桌上沒有任何雜物,
只按順序擺放著五個裝滿催淚漿果汁的噴瓶、
五組隨時可以捏碎的綠焰毒煙彈,
以及幾個備用的氣味球。
姜瑜站在楚禾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整個人面向正北面的那堵承重牆,
雙手十指完全平攤、緊緊貼在牆上。
她的眼睛閉著,呼吸頻率放得很慢。
「不對勁。」姜瑜低聲開了口。
楚禾微微偏過頭。
姜瑜把貼在牆上的雙手往下壓了壓。
「這外頭的環境安靜得有點反常。
以往一過天黑,在這附近兩三公里的範圍內,
那些出來找食、喝水、甚至互搶地盤的變異生物信號,
少說也能掃描出幾十個。」
姜瑜睜開眼睛,適應著黑暗。
「現在,一個這種散亂的信號都沒有,全部清零了。」
楚禾摸到了桌子上的那個毒煙彈外殼。
「是退回到深處了,還是換了路線?」
「不像是退走。」姜瑜搖搖頭。
「像是在有預謀地聚集。
我感知到的那些光點沒有往南走,也沒有往東躲。
它們全在朝著一個特定的點位收縮。
那些原本應該亂竄的信號現在密集地擠在一起。
坐標全都在那棵變異巨樹的底下。」
楚禾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錶錶盤上的夜光指針。
晚上七點十四分。
外面完全看不到八百米外那棵參天大樹的任何輪廓。
但周遭空氣里的細微變化,
正在通過那條兩指寬的窗縫一絲一縷地滲進來。
楚禾感覺原本貼在臉上的冷空氣突然停滯了。
接著,一股略帶暖意的微風吹了進來。
這股風裡的濕度大得出奇,
帶進了一股甜得發苦的怪異植物氣息。
那味道類似於幾十桶打翻在太陽底下的果醬。
楚禾站起身。
「來了。」
這句話剛剛落音,
遠處的黑夜中,一點微弱的螢光穿透了濃重的夜色,
像一根點燃的細小火柴。
接著是第二個光點,第三個……第十個……
短短不到幾秒鐘的時間,
成千上萬個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光點,
在那片黑暗的廢墟上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來。
整棵巨樹的樹冠,像一座被突然通上高壓電的燈塔,
在這一刻被徹底點亮了。
那棵占據了整個視野中心的變異巨樹,
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徹底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