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只是她一直沒空回頭去數。
三年的時間,在戈壁灘上走得無聲無息。
風還是那些風,沙還是那些沙,塔架還是那座塔架,但林星遙桌上的筆記本換了好幾本了。
她解決了三個技術難題,每一個都花了半年以上的時間,每一個都經歷了反覆推導、驗證和修改,才被納入正式的方案框架中。
她還寫了一篇關於制導系統冗餘策略的論文,發表在內部期刊上,被其他單位引用過幾次。
這一年冬天,北京來了一份調令。
文件是主任親自送到林星遙辦公室的,放在桌面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你考慮一下,過幾天給答覆。」
她等主任走了才把文件翻開,看到內容是關於組建一個專門的研究團隊,集中攻關載人航天工程中的關鍵技術問題,人員從各基地和研究所抽調。
她的名字列在名單中,對應的是制導與控制方向。她看了幾秒,把文件合上,沒有立刻簽。
當時已經是臘月中旬了。林星遙算了算,從上次回家到現在,已經快三年了。
她拿起電話,撥了家裡的號碼,轉了幾道之後接通了,母親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星遙?」
「媽,我今年回家過年。」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你爸上個月還在說,你該回來看看了。」
聲音停了一瞬,「你什麼時候到?我提前把被子曬一曬。」
林星遙說:「我定了票再告訴你。」
她又問:「星野今年回來嗎?」
母親說:「他也說回來。說好久沒聚了,今年一起過。」
電話掛斷之後,林星遙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感覺到那根橫亘了三年的距離正在緩慢地縮短。
火車是臘月二十八到的。林星遙背著帆布包走出車站,沿著那條灰白色的土路往家走。
空氣里有燒柴的氣味,遠處零星傳來鞭炮聲。
她拐進巷口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影蹲在那棵老槐樹下面,穿著花棉襖,扎著兩個小揪揪,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在地上畫著什麼。
林星遙放慢了腳步,那小女孩抬起頭來,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林星遙停下,蹲下來,跟她平視著。「你是周念?」
小女孩歪著頭看了她幾秒,像是正在核對某條已經聽聞過多次的信息,「你是乾媽?」
林星遙說:「嗯。」
周念站起來,拍了拍棉襖上的土,跑進院門裡喊了一聲:「媽!乾媽回來了!」
沈明月她們因為剛好林星遙家附近有房子出售,她們就買了下來,沈明月爸媽有時過來住的時候,找一下老街坊聊聊天。
沈明月從屋裡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還沒擦乾,在圍裙上抹了一下才伸過來拉住她的胳膊,「星遙!你三年沒回來了。」
林星遙站在院門口,「回來了。」
沈明月沒鬆手,拉著她往裡走,「進屋,外面冷。」
周念跟在她身後,蹲回老槐樹下面,繼續畫她那幅還沒畫完的畫。
除夕那天下午,林星野到了。
長途汽車在鎮口停穩,車門打開的時候,王秀梅先下來,懷裡抱著紹寧。
林星野跟在後面,肩膀上扛著一個行李袋,另一隻手牽著紹安。
紹安穿著一件藍色的小棉襖,正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像是還在適應這個新地方的氣息。
林星野站在院門口,看到林星遙,「姐。」
他頓了頓,「你什麼時候到的?」
「前天。」他點了點頭,側過身,讓王秀梅和孩子們先進去。院子裡更熱鬧了。
年夜飯擺了兩張桌子拼在一起。菜是母親和王秀梅從下午就開始準備的——紅燒肉、燉雞、炸魚、白菜豆腐、涼拌菜,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
父親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溫過的黃酒,杯沿微微冒著白氣,像是已經等候多時。
林星野坐在林星遙旁邊,紹安坐在他腿上,正在用筷子戳面前碗裡的一塊胡蘿蔔。
林星遙側過頭,看到紹寧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王秀梅旁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她碗裡的餃子。
母親端上最後一道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下來,「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飯,大人們在堂屋裡坐著,喝茶、聊天。
林星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到紹寧正蹲在堂屋角落裡,面前攤開一張白紙,手裡握著一支短鉛筆。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了她畫了一會兒,「你在畫什麼?」紹寧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面上移動著,「畫這個院子。」
林星遙看著她在紙面上添加了幾根歪歪斜斜的線條,「這裡面有誰?」
紹寧畫完最後一筆,舉起紙給她看,「這是姑姑,這是媽媽,這是爸爸,這是我和紹安。」
她指著紙上那幾個火柴棍大小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標出名字。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在冬夜的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堂屋裡的燈還亮著,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暖黃色的,像一層被反覆塗抹過的釉面。
林星遙感覺到那枚子彈殼的邊緣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已經被焐熱了。
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吹動堂屋門帘的下擺,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線,穿過三年的距離和幾千公里的路程,把她帶到了這個除夕的夜晚,落在一張拼起來的飯桌旁,落在一群正在笑、正在說話、正在用筷子夾菜的人中間。
那條線已經完成了它的閉合。她坐在那裡,沒有再去確認它的位置。
堂屋裡的燈火在持續地亮著,把一家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林星野坐在父親旁邊,紹安已經在他膝蓋上睡著了,小腦袋靠在他的胸口,嘴巴微微張著。
王秀梅起身去給紹寧蓋被,母親跟在她身後進了裡屋,低聲說了句「我來吧」。
堂屋裡短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爐子裡柴火燃燒的聲響。
林星野站了起來,把紹安遞給王秀梅,去端著一杯熱水,遞給林星遙,「你明天走?」
「明天下午的車。」
林星野在她旁邊坐下,「去北京?」
林星遙端著杯子,「嗯。調令已經下來了,年後的報到時間也定了。」
林星野把杯沿輕輕擱在桌面上,「那你這次走了之後,下次回來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林星遙沒有接話。
夜深了,堂屋裡的人漸漸散去。
母親把最後幾個碗碟收進廚房,父親在水槽里洗好,用干布擦乾,然後關掉廚房的燈,把半開的窗戶合上,像完成了一段需要反覆校準的流程。
林星遙走進自己以前的房間。床鋪已經鋪好了,被褥是白天曬過的,帶著一種乾爽暖熱的氣味。
她在床邊坐下來,沒有開燈,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她伸手碰了一下枕頭的邊緣,沒有躺下。
第二天早上,父親坐在堂屋裡,面前攤著那本地圖冊,翻到某一頁。林星遙走過去,「爸,我下午就走了。」
他沒有抬頭,「到了那邊,打個電話回來。」
她走過去,「嗯。會打的。」
他又翻了一頁,「調令上的單位,地址你寫了嗎?」
林星遙說:「寫了。」他放下地圖冊,站起來,走進裡屋。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你的聯繫地址,我寫了一份。如果換地方了,再給家裡寄一張新的。」
林星遙把信封接過去,摸到裡面疊著一張薄紙。她沒有拆開,「知道了。」父親沒有再多說什麼,坐回藤椅上,重新翻開了那本地圖冊。
出發前,林星遙背著帆布包走到院門口。母親站在門廊下面,手裡攥著一條疊好的圍巾,「北京比這邊冷,到了記得圍上。」
林星遙說:「好。」
林星野從院子裡走出來,站在院門另一側。紹寧和紹安沒有跟出來,已經被母親帶回屋裡,以免風吹著涼。
他站了一會兒,「姐,到了那邊,記得打電話。」
林星遙說:「知道了。」
她轉過身,沿著灰白色的土路往鎮口車站走去。
風迎面吹來,帶著冬天特有的乾涼,吹動她的衣角和發梢。
林星遙走了一段路,快要走到巷口的時候,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慢下來。風繼續吹著,那根線正在被重新拉直,沿著一條她已經走過多次、也將在未來繼續走過的路,延伸到那個她即將抵達的新坐標點。
林星遙走進車站的入口,在候車室里找到自己那趟車所在的位置。那根線在她身後依然保持著它的長度,正在沿著它自己的方向持續延伸。
她坐上了那趟開往北京的車,沒有回頭去看那根線的末端落向了哪裡。她知道它會在那裡,保持著被拉直的狀態,等著她下一次返程時重新觸碰它原有的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