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新坐標

  北京站的鐘樓在暮色中泛著灰白色的光澤。

  林星遙背著帆布包從出站口走出來，在廣場邊緣站了片刻。

  空氣比戈壁灘濕潤一些，也冷一些，風從建築之間穿過來，被樓群削成細長的碎片。

  她根據地址轉了兩趟公交車，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上找到了新的單位。院門比預想中窄一些，是一棟灰色的三層樓房，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跡工整，沒有多餘的修飾。

  林星遙出示了調令，值班的同志核對了名字之後放她進去，給了她宿舍的鑰匙和一張手寫的路線圖。

  宿舍在辦公樓後面一棟四層樓的二層，房間比她在戈壁灘那間略小，但窗戶朝南。

  窗外沒有塔架，只有一排楊樹和對面樓房的灰牆。

  林星遙把帆布包放在床邊，把被子鋪好，然後把幾件換洗的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把筆記本和書碼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楊樹的枝丫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細密的剪影，和戈壁灘上那棵老榆樹的輪廓不太一樣，像是被換了另一種坐標參照系。

  林星遙到北京後的第三天，才開始真正摸清新辦公室的布局。

  

  報到那天有人領她走過走廊，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說「你坐那裡」，之後就離開了。

  她沒有急著把東西攤開，先把那摞資料翻了一遍，了解大致的內容結構，才開始逐一整理桌面、確認抽屜的開合方向、接好新終端的線纜，讓它們從桌面邊緣整齊地垂落到指定的接口處。

  工位不大，桌面被一塊淺灰色的隔板圍成半封閉的區域，能聽到旁邊同事低聲交談的內容。

  用了兩天時間才能在不轉頭的情況下分辨出那些聲音的來源和頻率，把它們按照周圍人的日常節奏分類歸檔。

  那幾天林星遙沒有參與具體的項目討論，大部分時間都在翻閱那摞資料——一份關於載人航天工程制導系統前期研究的技術報告。

  報告比她在基地看的文件更系統，涵蓋了從總體需求到各子系統分工的完整鏈條，她花了不少時間才從整體架構上理解它的邏輯順序。

  辦公室里的人來來往往，有人路過時看到她在翻資料，有人會在接水的時候順口問一句「還適應嗎」，她回答「還行」，對方點一下頭就走了。

  有一天中午，旁邊工位的一個同事端著飯盒經過時停下來，朝她桌上的終端示意了一下，「那台終端的快捷鍵跟你們那邊可能不太一樣。你要是用不慣，可以自己改一下設置。」

  他說完就端著飯盒走遠了。她在午休時打開系統設置，把快捷鍵重新配置了一遍，改成她熟悉的那套組合，然後重新加載了資料。

  第四天上午，林星遙被叫去參加了一次項目組的碰頭會，會議室不大，長桌兩邊坐了七八個人。

  她坐的位置靠近門口，桌面上攤開著一份新的技術文件。

  林星遙沒有第一個發言，在聽了幾位同事的發言之後才開口，補充了一個關於制導系統接口時序的注意事項。

  有人點了點頭，有人記錄在筆記本上，會議沒有因此停頓太久。

  林星遙逐步找到了在這棟樓里穿行時最省力的路線——從側樓梯上三樓可以繞過最擁擠的那段走廊，食堂的收餐檯在出口方向，不需要繞遠路。

  她還找到了一個不容易被人打擾的角落，在走廊盡頭一扇不常開的窗戶旁邊，午休時如果不想留在工位上，她會去那裡站一會兒。

  那扇窗戶能看到遠處的樹梢和屋頂，有時她會在那裡待十分鐘左右，然後沿著原路返回工位。

  周末的時候林星遙沿著街道走了一段。新單位附近的街區比戈壁灘上要熱鬧得多，路邊有賣水果的攤位和幾家小飯館。

  她在一家雜貨店門口停下來，買了一株綠蘿，用塑膠袋提著走回宿舍。

  她把綠蘿放在窗台上，讓它的藤蔓自然垂下來，給它澆了水。花盆是塑料的，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她用指尖沿著那道裂紋的走向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它不會進一步擴大，然後把它轉了一個角度，讓裂紋朝向牆壁一側。

  窗台上那些屬於戈壁灘的物件已經沉入記憶深處，她正在這扇新的窗戶旁搭建一套與之等高的坐標系，沒有著急去確認它是不是已經對齊了。

  她打開窗戶透氣的時候，冷風從樓群的縫隙間穿過來，繞過楊樹的枝丫，帶著城市冬天特有的乾冷氣息。

  林星遙聽到遠處汽車駛過的聲響和樓下行人偶爾傳來的幾句說話聲，斷斷續續的，像一段還在接收中的信號，正在緩慢地調試它的頻率。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子彈殼的邊緣，銅殼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

  窗外的楊樹枝丫在風中輕輕晃動，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窗戶關小了一些，回到桌前坐下，繼續看那摞資料的下一個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