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遙剛到北京的那一年,時間過得比預想中快。新的項目、新的同事、新的流程,每一項都需要重新適應。
花了大約兩個月才摸清辦公室的運行規律——不是靠問,是靠觀察。
林星遙發現每天上午十點左右是走廊最安靜的時候,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茶水間幾乎沒人,而每周三下午的會議總是比預計的結束時間晚十五到二十分鐘。
她慢慢調整了自己的工作節奏,讓每項事務嵌入它應該停留的位置。
第二年開始,林星遙開始參與一些更具體的實驗研究。
那幾年她和同事一起完成了多次地面驗證和模擬飛行測試,每一次都需要提前幾個月準備方案、調試設備、分析數據。
林星遙的名字偶爾出現在內部的技術通報和表彰名單里。
她沒有刻意去記那些表彰的次數,只在每次收到榮譽證書時把折頁打開看一眼,然後把它放進一個專門的抽屜里,和往年收到的證書按順序疊放在一起。
有一年林星遙數過,不算太多,但每一張都能對應到她記得的那個項目節點。
工作之餘,林星遙也開始了一些新的交往。同事之間偶爾會相約周末去附近的公園散步,或去單位旁邊的小飯館簡單吃頓飯。
她有時會去,有時不去,赴約的頻率不高不低,像是給自己劃出了一段與日常並行的時間線,不會因為嵌入太多社交而偏離她原有的節奏。
她的朋友圈在北京逐漸成形,比在戈壁灘時更鬆散一些,但也能偶爾聚在一起。
第三年秋天,林星遙收到了一封從西北基地寄來的信,是陳遠寫的。
字跡端正,內容簡短:他和李紅梅定了婚期,邀請她回去參加。
她看了信之後回了一封簡短的回覆,又過了大約一周才把請假的申請遞交上去。
那年秋天她回了一趟戈壁灘,參加了他們的婚禮,婚禮定在一個周末,在基地食堂辦的,跟她當年參加過的那些簡單儀式差不多。
陳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新襯衫,站在食堂前面,李紅梅站在他旁邊。
林星遙坐在靠邊的位置,看著他們站在一起,聽到有人起鬨讓陳遠說兩句,他憋了半天,只說了句「謝謝大家來」,聲音不大,但食堂里的人都能聽見。
李紅梅站在旁邊,沒有催他,也沒有替他補話。林星遙坐在靠邊的位置,看著他們被同事圍在中間,沒有上前,只是坐在那裡,在儀式結束後人群散開時,才走到李紅梅面前,把準備好的東西遞給她——一塊布料,深藍色的,棉質的,是她來之前在北京買的。李紅梅接過去,沒有當場拆開,只是說了句「謝謝」,然後被人拉去拍照了。
這些年林星遙和家裡的聯繫沒有斷過。每年至少打幾次電話,有時是她打回去,有時是母親打過來。
她每次聽到這些都會「嗯」一聲,既不作多餘的追問,也不刻意延長時間線。父親偶爾會接過電話,說一兩句「我沒事」,然後等著她把話接過去,又不確定該說什麼。
那些間隔通常持續幾秒,然後她會自然地問一句「那你最近出門散步了沒」,他回答「走了,每天走」,通話在問完這句話之後進入收尾階段,兩端各自放下聽筒,等待下一輪信號再次接通。
關於林星遙是否會結婚這件事,在更早的年份里曾被偶爾提起。
母親問過兩次,語氣不算正式,像是不經意間想到的。
父親沒有直接問過,只是有一次在電話末尾說了一句「你一個人在北京,注意身體」。
她沒有回應那句話,他也沒有再提。後來那些話就慢慢不再出現了,像是已經被擱置在一個無需再度詢問的位置。
林星野也在這些年裡完成了轉業。他從邊防回到了家鄉,在縣城的公安局當了一名警察。
王秀梅也申請調到了縣醫院,兩個小孩紹寧和紹安在縣城的小學上了學。跟周念是一個學校,她們經常一起上學,像當年她們姐弟和沈明月一樣。
沈明月也已經調到了鎮上的小學,剛好是周念她們上的小學。
有一次林星遙回家探親的時候,看到紹安正蹲在院子裡用樹枝在地上畫東西,畫的是一輛警車,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旁邊還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小人,他抬頭看了林星遙一眼,繼續低頭畫。
林星野下班回來,穿著一身警服,在門口換鞋的時候,衛國跑過去仰頭看著他喊了一聲「爸」,他沒有蹲下來,只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第四年,也就是是1987年。開春的時候,林星遙收到了一份通知,是關於「863計劃」航天技術專家委員會成立的事。
通知列出了委員會的初步名單,她的名字在中段靠前的位置。隨通知附了一份會議日程,第一場討論的議題是「太空梭與飛船方案論證」。她看完通知之後,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里。
會議是在北京開的,場地是一棟不太起眼的灰色建築,走廊里舖著舊地毯,踩上去聲音被吸走大半。
林星遙走進會場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一些人,大多是上了年紀的面孔。
林星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桌面上放著幾份會議材料,她翻開第一頁,看到議題的標題。
接下來幾天的討論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問題展開:中國載人航天的第一步應該選哪條技術路線。有人主張太空梭,認為技術更先進,代表未來發展方向;也有人認為飛船更穩妥,符合當時國家的技術和財政條件,是更現實的選擇。
兩個方向都有各自的論據和邏輯,誰也無法用幾句話說服對方。
林星遙在那幾天的討論中發言不多,但她在一次發言中提到了關於制導系統冗餘設計的研究經驗,根據這些年的數據積累,建議在現有技術基礎上優先發展飛船方案,理由是飛船的返回控制邏輯已經驗證過多次,相對成熟,太空梭需要突破的新技術太多,在當前階段風險較高,難以在短期內形成可靠的工程能力。她說這些的時候語速不快,說完之後會場安靜了片刻,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沒有表態。
委員會的討論沒有在幾天之內得出結論。
散會那天,林星遙走出會場,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看到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光落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她站了一會兒,聽到身後有人經過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她知道那些關於技術路徑的討論還會繼續,而她已經在那張地圖上沿著那條可靠的路徑標註了足夠多的標記,不後悔,也不再需要反覆確認它的可靠性。
林星遙走出那棟灰色建築的時候,夜風迎面而來,比白天更涼一些,裹著北京春天特有的那種乾燥和微塵。街燈的光落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把行道樹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網。她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先讓那幾天的討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太空梭與飛船的爭論還會持續,短期內不會有一個明確的結論,但她已經把自己的意見留在了會議記錄里——制導系統冗餘設計的經驗指向飛船方案,那是一條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路徑。林星遙走下台階,沿著街道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路燈在她身後依次亮起,她沒有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走。那根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延伸著,穿過那些她還沒來得及完全適應的街道,朝她即將抵達的方向持續展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保持著它該有的長度和方向。
林星遙走到公交站牌下面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街道盡頭那片正在變暗的天空——暮色正在收攏,但她知道它會在明天天亮時重新展開,而她只需要繼續沿著它已有的軌跡,一步步走向下一個需要她到達的位置。
那枚子彈殼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已經被焐熱了,在晚風中微微泛著一點涼意,又被體溫重新包裹,像一根始終亮著的尾跡,正沿著她身後那條剛剛走過的街道,平穩地收回到它該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