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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三個月

2026-09-09 04:52:13 作者: 養樂菌菇湯

  論證工作啟動後的第三個月。

  上午的討論議題是制導系統的冗餘架構方案,林星遙把自己花了六周時間整理的那份方案攤開在桌面上,逐條說明了各層冗餘的切換邏輯、故障檢測的覆蓋範圍和響應時間的估算依據。

  她講完之後,坐在長桌對面的一個人放下筆,是總體組的一位資深工程師,姓方,參加過早期的型號研製,在系統級方案論證方面經驗豐富。

  「林工,你這個方案在邏輯上確實比較完整,但有一個問題——你用了三層冗餘,故障檢測的覆蓋範圍覆蓋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七,但載人任務的可靠性指標要求比這個高。」

  他把面前的文件翻了一頁,「你那個備份切換的響應時間,在邊界條件下可能會超出預定的窗口。如果超出,就失去意義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指向一個明確的具體邊界。有人跟著翻了幾頁文件,確認他指的是哪個數據區間。

  會場安靜了片刻。林星遙靠向椅背,「那個邊界條件是極端情況,出現的概率很低,而且可以通過調整檢測周期的長度來壓縮響應時間的裕度。」

  方工程師把文件翻回某一頁,「調整周期長度會影響其他模塊的時序耦合,你有沒有評估過這個影響?」

  林星遙沒有立刻回答,「還沒有做完整的耦合分析。但我可以把它補上。」

  會場裡沒有人再追問。她合上筆記本,把那句話先記在心裡,像一枚被單獨取出、正在等待下一次加載的數據塊,先放在緩存區,等回到辦公室再寫入對應的位置。

  散會之後,林星遙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

  她坐在桌前,把方工程師提出的那個問題單獨列在筆記本的頁眉處,然後在下面開始寫可能的解決方案。

  她發現這不是一個無法解決的約束,只是需要更多的數據支撐和更細緻的時序驗證。

  林星遙估算了一下,把需要補充的工作量和時間節點列出來,大概需要三個月。她能感覺到那三個月會填滿她幾乎所有的時間,但那段時間的長度是可以被測量的。

  那天下午林星遙去找了方工程師,說:「你提的那個問題,我需要三個月來補充驗證。三個月之後,我會把完整的分析數據拿給你看。」

  

  方工程師翻著面前的資料,聽完之後沒有立即回應。「行。那就三個月。我到時候再看。」他低下頭,繼續翻面前的資料。

  接下來的三個月,林星遙的日程被填滿了。白天她要處理論證組的常規事務,只能利用晚上和周末來完成那些額外的驗證工作。

  那段時間她常常在辦公室里待到很晚。有時候走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滅了大半,只有應急燈在牆角泛著微弱的綠光。

  她沿著走廊走回宿舍的時候,腳步踩在地磚上,發出空蕩的迴響。

  那三個月里,她不只重新核對了時序耦合的數據,還調整了檢測周期的參數範圍,在其他模塊負責人那裡徵詢了意見,逐項確認了可能產生的影響,然後根據各自的反饋做了對應的修正。

  林星遙單獨跑了三種不同工況下的模擬,分別記錄了系統響應時間的變化範圍,把結果整理成表格,把其中最關鍵的幾組數據用紅筆在頁邊圈了出來,在表格末尾註明了數據來源和測試條件。

  桌上的資料越摞越高,像一座正在緩慢成型的結構。她偶爾會在周末的下午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窗外的楊樹葉正在從綠色逐漸變成黃色,又從黃色逐漸落盡。她站在窗前,確認那些散落的模塊正在被逐一整合進她的論證框架內。

  第四天的清晨,林星遙沒有熬夜,在凌晨三點多回到了宿舍。她關掉燈,在黑暗中躺下來。

  她告訴自己三個月前承諾的那個日期正在向她的方向靠近,距離已經縮短到她可以在下一次會議之前完成的範圍內。

  林星遙翻身側躺,感覺到自己正在沿著一條已經被標記過的路徑,穩步地走向它該抵達的終點。

  閉上眼睛之前,聽到窗外傳來一陣細微的風聲,像是正在沿著她剛剛走過的路線緩緩流動。

  她能感覺到那三個月留下的痕跡正在沿著她皮膚的紋理緩慢地沉澱下來,像一層極薄的礦物質沉積物,將在下一次會議中被重新擦亮,以更精確的數據反射出她的堅持。

  有一天傍晚,林星遙把重新標定的鏈路圖攤平在桌面上,發現有一個模塊的響應窗口與檢測周期之間存在八毫秒的錯位,而且這種錯位在所有工況下都反覆出現。


  她翻回去核對接口定義文檔,確認其中一個模塊的時鐘基準與總體設計不同步,就差了那麼一點點偏移,但在那次驗證中卻一直被人忽略了。

  林星遙沒有在當天晚上修改它,先在筆記本上記下問題,第二天去找到那個模塊的負責人,把數據鋪開給對方看。

  那人讀完之後,用鉛筆在偏移位置的左側畫了一道短橫線,像是確認了它確實存在,但沒有解釋為什麼會存在。

  他也沒有說「我回頭改一下」,只是把那張數據表翻了一頁,指了另一行數字,問了一個關於信號衰減的問題。

  林星遙在那個問題上沒有花費太多時間,把它記在筆記本上,等著下一輪修改時再處理。

  那幾天裡,林星遙的作息變得很固定。

  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到辦公室,中午在食堂吃一頓簡短的午飯,晚上加班到十點或十一點。

  周末她也不休息,在工位上做一些不需要頻繁與人交流的工作,比如整理數據表格、比對不同版本的參數設置。

  偶爾會有同事路過她的工位,看到她埋頭在紙堆里,沒有人停下來說話,只是把那份沉默當成一種不需要被打擾的信號,從她桌邊自然繞開。

  林星遙發現方工程師提出的那個邊界條件問題,在更細緻的模擬中確實存在,但隨著她對數據的不斷調整和修正,它的影響範圍正在緩慢地縮小。

  她在那份文件的原問題下方,用一段簡短的補充說明記錄了修正後的參數範圍,並在頁邊標註了修改日期和版本號。

  後續的每一次修改都讓那份文檔更接近她想要的形狀。

  三個月期限的第十周,她開始進行最後一次完整的復盤,逐段檢查修改後的數據表,把驗證過程中沒有用到的原始數據收進副文件夾,把能用的部分單獨提取出來,列進最終版本的附錄中。

  那根線正在以她可以看見的方式逐段閉合,像是被一個已經拉直多次的路徑重新引導到它的終點。



  林星遙關掉檯燈,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感覺到那枚子彈殼的邊緣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已經被焐熱了,像一枚正在等待被校準的基準點,正沿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地延伸著。

  林星遙站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沒有回頭去看那些已經閉合的數據。她拿著那疊文件,沿著走廊走出辦公室,走進了正在變暗的暮色中。

  那根線已經完成了它的閉合,正在沿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地延伸著。她穿過走廊的暮色,每一步都踩在它該踩的位置上,等待著下一次被拉直的時刻。

  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林星遙沿著走廊走回宿舍的方向,感覺到那根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穿過她身邊的每一道光,像一條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路徑,正在朝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地延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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