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不渡焦急的呼喊，被呼嘯肆虐的魔風狠狠撕碎、吹散在天地間。
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決絕的流光撞入幽深魔翼深處。
下一瞬，漫天鬼火自魔翼裂隙中轟然炸開，血色火光映紅整片暗沉蒼穹。
半空之中，一行淋漓刺眼的血字緩緩凝成，靜靜懸浮：塵不渡讓我告訴你，別為不相干的人賭上性命。
魔翼深處，魔氣滔天、戾氣翻湧，是世間最兇險的絕地。
沈霽只覺自己渾身被無盡黑暗包裹，仿佛墜入萬千利刃交織的絞肉機。
無數纖細陰毒的魔絲，密密麻麻纏繞、啃噬著她的四肢百骸、經脈血肉，刺骨的痛感順著血脈蔓延全身。
萬幸萬詭幡護主心切，幡中萬千怨魂拼死纏咬魔絲，硬生生替她擋下大半致命傷害，才讓她得以勉強支撐。
她強忍渾身劇痛，穿透層層濃稠黑霧遙遙望去，只見結界之外，塵不渡身姿孤挺，立在漫天風色之中。
她始終凝著那縷幽藍魂火，一瞬不瞬，以自身為引，一絲一縷穩穩托住陸仙兒的殘魂，緩緩送入結界之內，拼盡全力為她穩固渙散的魂體。
「你終究還是不懂。」
「塵不渡活著從來只是為了一個花昭雪，不管你是人是鬼，只希望花昭雪好好活著。」
可惜沈霽這一刻聽不見了。
她輕輕一抬指尖，指尖化作一隻剔透蝶影，振翅衝破層層漆黑魔氣，翩然穿過結界，落在陸仙兒的殘魂之上。
沈霽掌心驟然湧上一陣溫潤暖意，乾坤袋內，陸仙兒渙散縹緲的殘魂漸漸凝實。
下一瞬，陸仙兒緩緩睜開雙眼，隔著重重虛空，朝著沈霽的方向，淺淺彎眸一笑。
天地驟然一暗，整片蒼穹徹底被墨色魔氣籠罩，日月無光，山河失色。
沈霽抬頭望去，頭頂那尊橫貫天地的巨大魔翼正中，轟然裂開一道縱深巨口。
「天道，你當真不仁義。」
裂口之內，密密麻麻的魔眼層層排布，死死俯瞰著九州大地，眼底盛滿貪婪、陰邪與殺戮。
最令人膽寒的是，每一隻魔眼之中，都清晰映出九州大地的滿目瘡痍。
崩塌的城鎮、流離的生靈。
飄蕩的殘魂、染血的山河。
而畫面這頭，赫然是塵不渡的手腕——無數漆黑魔氣死死纏繞他的手中劍，深陷皮肉，縷縷猩紅鮮血不斷滲出，染紅他一身潔白的。
所有謎團、所有伏筆，在這一刻盡數通透、串聯。
他好像懂了。
「原來如此。」
塵不渡低低出聲，眼底戾氣盡斂，只剩一片沉沉寒涼。
他終於徹底看清魔族的險惡用心：「你們佯攻仙盟，假意挑起兩界大戰，從來不是為了廝殺侵占九州。」
「你們是想吞噬九州億萬修士的魂魄，以眾生魂魄之力修補破損的魔域結界，徹底打通兩界通道！」
一語道破天機，頭頂魔翼驟然劇烈震顫，轟鳴之聲響徹天地，裂開的巨口不斷擴張，外泄的魔氣愈發洶湧狂暴，搖搖欲墜。
塵不渡徹底失態，難得的慌亂與急切。
「求你，不要在丟下我好不好！」
塵不渡奮力朝著魔翼深處的她伸出手，白色長袍在狂風中獵獵翻飛，往日冷靜自持的眉眼，此刻盛滿掩不住的惶恐。
他明明已被魔氣纏傷，手腕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只顧催動法力，想要衝破結界屏障。
望著那隻奮力伸向自己的大手，沈霽的思緒再次飄回往日的相處的時光。
如今她才徹底明白，那冰冷的言語之下，藏的是不動聲色的守護，是拼盡全力的保全。
狂風卷著魔氣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生疼。
沈霽望著結界外的男子，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笑意，抬手寫下一句：塵不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絕不會讓你死。
半空之中，塵不渡那隻義無反顧伸出的手，驟然僵在原地。
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他，此刻長睫劇烈顫動，眼底的清冷徹底碎裂，泛紅的眼尾浸滿濕意。
他這一生，修的是殺戮之心的人，此刻望著魔翼中那道身影，所有的克制與冷靜，盡數土崩瓦解。
就在此刻，沈霽丹田驟然傳來一陣滾燙灼熱之感。
那是她之前搶了蘇靈兒的金丹。
原本碎裂飄散、散落天地的定魂珠碎片，盡數破空而來，盡數湧入她的體內，在丹田核心盤旋交織、緩緩凝聚。
最終凝成一顆通體漆黑、溫潤厚重的全新金丹。
溫熱的力量遊走周身，卻讓沈霽心頭一震，滿眼驚疑：「這是……」
「小仙兒，小九為了救了你竟然拋棄了一個對你真心的孩子，值得嗎。」
一道動聽溫柔的聲音，驟然從結界外的雲海之上傳來。
「昭雪，我無怨無悔，只要你活著，小九的情我還不了，但你不能為了我冒險，一絲一毫都不允許。」
陸仙兒青衣勝竹，立在雲海之巔，目光沉沉望向魔翼中心的沈霽。
「你若想徹底穩固九州、保天下人性命，便需以你自身性命為祭，換世人一世重生。」
沈霽渾身一僵，瞬間怔在原地。
丹田的溫熱、定魂珠的凝聚、小九捨命的自爆……
原來小九賭上性命，從來都不是意外，更不是無謂的情誼成全。
他傾盡所有，只是陸仙兒早就為替他鋪的一條路，只為讓他順利承接這顆定魂珠，唯一機緣。
「念念！不准做傻事！」
塵不渡的聲音徹底發顫。
他承認他慌了，他這輩子殺了很多該死的人，沒慌過。
娘親離世他活著像條狗在路上討吃的他不慌。
這一次，他怕她真的離開。
「念念，你說過不離開我的，你食言了，這一次還要食言嗎？」
他奮力拍打，想要衝破束縛，眼底的淚水再也克制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可惜拿到結界註定隔開兩人。
沈霽卻迎著漫天魔氣，緩緩揚起唇角。
他朝著她的方向，慢慢伸出手，衣袂在狂風中肆意翻飛。
「你還記得當年在邊城小巷裡給他一顆糖的小男孩嗎？」
終於，他說出口了。
可惜她聽不見。
那是他第一次遇見她，也是此生最狼狽的時候。
他像一條狗趴在地上吃食，周圍的人都是嘲笑打罵，只有當初的花昭雪沒有嫌棄他，看不起他。
沈霽笑了笑，抬手又寫下一句。
「你當初說過，我若敢動歪心思，你便將我挫骨揚灰。」
塵不渡頓了頓，目光灼灼，牢牢鎖住她泛紅的眼眸，將所有溫柔與期許盡數藏在眼底。
——輪到我告訴你答案。
——我會殺了你！
半空的字特別刺眼，塵不渡整個人完全不在意，只是一劍又一劍地試圖像劈開拿到結界。
此刻她還是做出了另外一個答案。
她直覺眼前一片漆黑，記憶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年前那個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