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回憶8

  兩人剛走入幽深山坳，就聽見草叢深處傳來一陣虛弱的悶哼聲。

  子溪腳步一頓，立刻拉住沈昭雪的衣袖，眼神好奇又緊張：「姐姐，你聽，好像有人！」

  沈昭雪眸光微冷，順著聲源望去，只見荒草亂石之間，蜷著一個衣衫破爛、滿身血污的女子。

  女子氣息奄奄，身上遍布鞭傷刀痕，裙擺撕裂，渾身沾滿泥土與暗紅血跡，顯然是被人一路追殺、倉皇逃竄至此。

  沈昭雪見慣廝殺血腥，心性早已冷硬，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手拉住子溪轉身就走。

  「別多管閒事，山中多亡命之人，救了未必是福。」

  子溪卻猛地站住腳，死死拽著她不肯動，小臉上滿是不忍，抬頭執拗地看著她：「姐姐，她快死了！她好可憐，我們救救她好不好？」

  「世道亂世，可憐人太多，我們救不過來。」

  沈昭雪語氣平靜。

  「可是她就在這裡啊！」子溪皺緊小眉頭，語氣帶著懇求，「姐姐，我們見死不救，心裡會不安的，就救這一次，好不好？」

  沈昭雪垂眸看著孩童眼底純粹的善良，沉默片刻，終究鬆了口。

  她本是冷情之人，可唯獨對一個小孩子的請求，永遠狠不下心。

  「罷了。」

  兩人上前，子溪小心翼翼撥開雜草，蹲下身輕聲喚著女子。

  半晌，那女子才艱難睜開眼，一雙眉眼憔悴破碎，帶著濃濃的驚懼與疲憊。

  「你……你們是……」

  子溪溫柔安撫：「姐姐你別怕，我們是山裡的住戶，我們救你。」

  沈昭雪取出隨身傷藥，動作利落冷淡地為她處理傷口、包紮止血。

  待女子氣息稍稍平穩，她才開口詢問：「你是誰？為何一身傷躲在山中？」

  

  女子咬著唇，眼底泛起水光，遲疑許久，才低聲回道：「我……我叫紅娘，是邊城紅莊的人。」

  「紅莊？」

  沈昭雪眸光微凝。

  邊城紅莊，她這具身體裡有記憶。

  那是坊間最卑賤的風月場所，裡面的女子，向來被世人輕賤唾棄。

  子溪懵懂不懂其中門道，只是連忙追問：「你為什麼會被人追殺？是誰傷了你？」

  紅娘指尖死死攥著破爛衣襟，身體微微發顫，「那些人……是沖我們紅莊來的，近日邊城風聲大亂，有人來紅莊找人，說是找到了人要屠盡紅莊上下所有人。」

  她喘了口氣，聲音哽咽：「我能逃出來，全是靠一位好心的姐姐，她也是紅莊的人，知道大禍臨頭，所有人都活不成，便趁著混亂，偷偷放我逃走，還替我引開了追兵。」

  子溪眨著眼睛，連忙追問：「那她人呢？她沒事嗎？」

  這話問出口，紅娘眼底的淚水瞬間滾落，滿心絕望：「她為了護我，被那些人抓走了。」

  「我本來也跑不掉，一路被追殺，慌不擇路摔下山坳，暈死在這裡，若不是你們路過，我今日必死無疑。」

  子溪聽得心頭髮緊，下意識追問：「那位救你的人……叫什麼名字？」

  紅娘淚眼婆娑，一字一頓，清晰答道：「她叫蘇晚。」

  「蘇晚……」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子溪渾身猛地一僵，小臉瞬間慘白，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怔怔站在原地，瞳孔微顫，整個人都懵了。

  沈昭雪站在一旁，將兩人對話、所有神情變化盡收眼底。

  「你認識那個叫蘇婉的人？」

  她看著子溪問道。

  子溪眼睛一紅；「怎麼辦姐姐，她會不會有危險？」

  這是間接性的承認了！

  看神情子溪和那個叫蘇晚的人矯情匪淺，他一個小乞丐和紅樓的中人認識？

  「你別告訴我她是你姐姐？」

  子溪搖頭，「她是我母親。」

  什麼？

  沈昭雪一愣！



  房間內瞬間陷入死寂。

  子溪僵硬許久，緩緩抬頭，撞進沈昭雪清冷沉靜的眼眸里。

  那雙溫柔慣了的眸子此刻無波無瀾，卻看得他無所遁形，心底的慌亂與恐慌瞬間炸開。

  沈昭雪先開了口「你之前跟我說，你娘是怎麼死的？」

  子溪嘴唇微微發抖，指尖死死攥緊衣角，眼眶瞬間通紅，支支吾吾不敢應聲：「我……我……」

  「說。」

  沈昭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躲閃的力道。

  子溪鼻尖發酸，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道：「我說……我娘早就病逝了……」

  「是嗎？」沈昭雪垂眸看著他，字字清晰，「那今日紅娘說的蘇晚，是誰？」

  子溪腦袋垂得極低，肩膀微微顫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說話。

  一旁的紅娘茫然看著兩人，疑惑出聲：「這位小公子……你認識蘇晚姐姐嗎？她是個好人，明明自身難保，還拼死護我逃生，她……」

  「你別說話！」

  ......紅娘察覺到氣氛不對，感覺閉嘴。

  做她們這一行的不懂得察言觀色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子溪猛地抬頭，帶著哭腔低聲打斷。

  沈昭雪靜靜看著他，眼底情緒複雜：「你一直都在騙我？」

  虧她看著他可憐，把他帶在身邊，還被騙了！

  子溪眼眶通紅，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哽咽著辯解：「姐姐，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敢說！」

  「不敢說什麼？」沈昭雪追問。

  此刻子溪徹底繃不住，「我不敢告訴你我娘是紅莊的人！他們都看不起娼妓，都覺得她們骯髒下賤！我怕你知道我的出身，知道我娘的身份，你會嫌棄我、不要我！」

  他自小懂事，早早聽懂世人的閒言碎語，早早知曉生母的身份卑賤，是別人唾棄的存在。

  他看著別人鄙夷的目光，聽著世人刻薄的議論，心底早已埋下深深的自卑。

  他太怕了，怕自己不堪的出身、卑賤的生母，會讓沈昭雪厭棄他、拋下他。

  沈昭雪看著眼前哭得渾身發抖的子溪，她上前一步，輕輕伸手，將狼狽委屈的孩童擁進懷裡。

  「傻孩子。」

  「我從來不會嫌棄你。」

  「你娘身在泥沼，卻心存善良，捨己救人，她一點都不骯髒，她是個好人。」

  子溪埋在她懷裡，小聲嗚咽：「可是別人都罵她們……都看不起她們……我怕姐姐也覺得我丟人……」

  沈昭雪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別人的偏見是他們的狹隘，與你無關，與你娘無關。」

  「你的出身從來不是你的污點，你娘的善良，遠比世間所有清白虛名都珍貴。」

  她抬眸看向一旁茫然的紅娘，眼底冷色微凝：「你且安心養傷，你說的那些追殺之人，還有紅莊的舊事，慢慢說與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