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府這幾日城裡幾間最大的書肆門前,天天圍著一圈人。
那些人擠在鋪面外頭,伸長了脖子往裡瞅,瞅著那擺在最顯眼位置的一隻只錦盒。
錦盒不大,一尺見方,匣面是用上好的蜀錦包的,深藍底子上繡著金色雲紋,光那隻匣子,就值不少銀子。
匣子旁邊立著一塊水牌,上面寫著幾個大字:
「吐蕃三王子游汴京記。每冊一兩金。限量三百部,售完即止。」
一兩金!
興慶府里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過二三兩金。
圍在門口看熱鬧的人多,真掏錢買的人少。
可少歸少,到底還是有。
那些家裡有爵位封地的貴族子弟,還有靠邊貿發了橫財的富商少爺,更有心氣高眼光獨到的士族小姐,一個個讓下人從人縫裡擠進去,把金子往櫃檯上一擱,抱起錦盒就走,像是怕被人半路搶了去。
書肆斜對面有間茶樓,二樓臨窗的雅座里,幾個穿皮袍的漢子正喝著茶,看著底下那熱鬧。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把茶碗擱下,嘖了一聲:
「一兩金一冊。這這些賣書的可真敢開價。什麼話本子這麼金貴?難不成是金子打的?」
旁邊瘦高個子抓了把瓜子,一邊嗑一邊說:
「聽說裡面寫的是吐蕃三王子在大宋的事。那些貴族小姐少爺們,就愛看這種。你又不是不知道,前陣子上冊出來的時候,一兩銀子一冊,買的人多得很。這回出了下冊,直接漲到一兩金,還限量三百部。越是買不到,越是搶得凶。」
黑臉膛的漢子哼了一聲:
「搶吧搶吧。反正搶的是那些金窩裡長大的少爺小姐的錢,跟咱們沒關係。」
瘦高個子笑了笑,沒接話,繼續嗑著瓜子。
野利旺榮的府邸在興慶府西城,是一座五進的大宅院,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比尋常人家的大一圈。
宅子裡人多,上上下下上百口,可這幾日最鬧騰的,要數野利旺榮十六歲的小兒子,野利扎齊。
扎齊是野利旺榮老來得的兒子,娘死得早,爹又常年在外帶兵,府里沒人管得住他。
他打小就愛看書,什麼書都看,正經的經史子集看,閒書雜書也看。
前陣子上冊出來的時候,他托人從城裡買了一本回來,翻了兩頁就入了迷,天天念叨著下冊什麼時候出。
昨天聽說下冊到貨了,一兩金一冊,他二話沒說,從自己攢的私房錢里摸出一兩金子,讓貼身的伴當一大早就去排隊。
伴當排了小半個時辰,把錦盒捧回來的時候,扎齊正蹲在院子裡逗貓。
他接過錦盒,拿袖子把匣面上的灰擦了又擦,抱著就往自己屋裡跑。
他剛跑到廊下,迎面撞上一個人。
野利旺榮今天不知怎麼提前從營里回來了,正站在廊下解披風。
扎齊一頭撞在他胸口上,手裡的錦盒差點脫了手。
野利旺榮低頭一看,看見那個繡著金雲的錦盒,又看見扎齊那張心虛的臉,眉頭當場擰了起來。
「這是什麼?」野利旺榮一把把錦盒奪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他平時軍務繁忙,向來不管家裡的瑣事,可野利家的規矩大,子弟不許亂花錢,更不許買那些花里胡哨的閒書。
他把錦盒一掀,看見裡面躺著一本封皮嶄新的書,封面上印著一個腰懸彎刀的吐蕃少年,旁邊兩個漢人少年的畫像。
書脊上印著:《吐蕃三王子游汴京記·下冊》
「一兩金,是不是?」野利旺榮攥著那本書,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嗓門又粗又大,震得廊下的燈籠都晃了兩晃,「你老子在月亮坡喝西北風的時候,你在這兒拿一兩金子買閒書?野利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扎齊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兩步,嘴唇動了動,想辯解,可對上他爹那張鐵青的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野利旺榮罵得更凶了:
「滾回屋去!這書我沒收了!這個月不許出門!」
扎齊灰溜溜地跑了。
野利旺榮攥著那本書,氣呼呼地進了書房。
他打開匣子翻開那本書,徹底愣住了!
他快速的看完整本書,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自從吐蕃三王子去了汴京,西夏就被斷了歲賜,接著國使家眷離奇失蹤,那些討人厭的老學究也忽然失去了蹤影……完了,西夏這是被人在不知不覺中給掏家了!
不行,我要進宮把這件事告訴大王!
他剛站起身準備走,腳還沒邁出門檻,一個侍從便從廊道那頭跑了過來,步子又急又亂,差點撞在門框上。
侍從喘著粗氣,單膝跪地,聲音又尖又亮:
「家主!桑啟將軍回城了!剛剛過了東門!身後跟著一百個護衛,還有三輛大車,車頂上蓋著油布,看著沉甸甸的!」
野利旺榮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攥著那本話本的手指猛地一收,紙頁被他捏得皺成一團。
他偏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侍從,嘴唇動了動,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吐蕃王親自送他出城,金銀財帛裝了三大車,一百個護衛軍護送。這哪裡是放俘虜?這是送功臣!吐蕃王要讓全天下都知道:
野利家族勾連吐蕃!
侍從還跪在地上,等著他吩咐。
野利旺榮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無力的開口道:
「讓扎齊去接他。我不去。」他把話本往案上一扔,轉過身,背對著門口,「再去告訴扎齊,接回來之後,讓桑啟先去書房。我在那兒等他。」
野利旺榮攥著話本的手指還沒鬆開,第二個侍從已經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書房。
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聲音顫抖著:
「家主,不好了!桑啟將軍還沒到城門,大王的傳令官就來了!已經在東門外攔住了桑啟將軍,說大王宣他即刻進宮覲見!」
野利旺榮的後脊背猛地一僵。
他偏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侍從,話本從他指間滑落。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終於開了口說道:
「備馬。我要進宮。」
東門外。
野利桑啟騎在馬上,勒著韁繩。
傳令官四十來歲,一張乾瘦的臉,嘴角掛著一種不咸不淡的笑,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帛書,剛剛宣完。
野利桑啟身後那一百個吐蕃護衛還停在城門外,三輛大車也原地未動。
他偏過頭,看了看傳令官身後那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王庭親衛,又看了看城門口那兩扇緩緩打開的沉重木門,什麼話也沒說,便翻身下了馬。
傳令官朝他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堆得更深了些:
「桑啟將軍,請吧。大王在正殿等著呢。」
野利桑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皮袍,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臉上的傷疤在冬日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城門口圍著一圈看熱鬧的百姓,見了他這副模樣,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低聲議論。
只有幾個老兵一臉的擔憂,嘴裡喊著:「桑啟將軍。」
野利桑啟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便跟著傳令官穿過城門,沿著長街朝王庭方向走去。
王庭正殿裡。
李元昊坐在鋪著虎皮的大椅上,案上攤著一卷輿圖,他手裡攥著一支炭筆,正低頭在圖上畫著什麼。
殿中站著幾個部落頭人,丞相也在,贊普也在。
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的,誰也沒敢開口說話。
殿外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李元昊沒有抬頭,只是把炭筆擱下,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後把帕子疊好,擱在案角。
野利桑啟走進殿中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臉上的傷疤在殿內燭火的映照下格外扎眼。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了,抬頭看了李元昊一眼。
李元昊這才抬起頭來,靠回椅背上,看著站在下面的野利桑啟。
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
殿中安靜極了,只有炭盆里偶爾噼啪一聲輕響。
李元昊先開了口,聲音不高:
「回來了。」
野利桑啟站著沒動,也沒有行禮,只是點了點頭:
「臣,回來了。」
李元昊偏過頭,語氣淡淡的:
「聽說吐蕃王親自送你出城。三車金銀。一百個護衛。好大的排場。」
野利桑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他站在殿中央,腰背挺直,聲音又平又穩:「是。吐蕃王親自送的。」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幾個部落頭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驚恐。
丞相攥著茶碗的手指緊了一緊,贊普的嘴角抽了一下,可誰也沒敢開口。
李元昊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野利桑啟臉上,忽然笑了一聲,讓殿中每個人都覺得後脊背一涼:
「我聽說,唃廝囉與你結拜了,稱你是他兄弟……」
野利桑啟嘴唇動了動,但是並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無任何意義了。
「兄弟。」李元昊看著他,「你跟吐蕃王是兄弟,那跟本王呢?」
野利桑啟站在那裡,看著李元昊的眼睛,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非常沉穩:
「大王,我沒有投降。吐蕃人下藥、放火、敲鑼打鼓,把我五千人困在戈壁灘上。我也中了藥,被生擒了。吐蕃王要殺我,我伸脖子。他要跟我喝酒,我不喝。他要跟我結拜,我不認。然後他就把我送回來了。」他頓了頓,目光沒動,「大王若覺得我該死,現在就把我處死。大王若覺得我不該死,我還給大王帶兵……」
李元昊聽了心裡微微有所觸動,剛要開口說什麼,只見一個侍衛拿著一個小木盒跑了進來:
「報!大王,在桑啟將軍的馬車夾層里,發現了這個。」
小木盒被送到李元昊手上,李元昊風輕雲淡的打開了盒子,一瞬間,他的瞳孔猛然一縮:
木盒裡有一個青銅令牌。
正面刻著:瑪本。
反面刻著:野利桑啟。
野利桑啟站在殿中央,目光落在李元昊手裡的青銅令牌上。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抬起頭來,看著李元昊。
李元昊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在燭火里對視,一個坐在虎皮椅上,一個站在殿中央,中間隔著那方令牌。
李元昊先開了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瑪本。吐蕃的大將軍。」他把這兩個詞一個字一個字地嚼著,「唃廝囉給你封的?」
野利桑啟沒有回答。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李元昊的肩膀,落在殿壁上掛著的那面西夏王旗上,旗角被窗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看了一息,收回目光:「我不知道令牌的事。大王若信我,這令牌就不是我的。大王若不信,我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李元昊把青銅令牌擱在桌案上,忽然笑了一聲。
偏過頭看著野利桑啟:「你說你沒投降。可唃廝囉當著滿城人的面送你出城。三車金銀。一百個護衛。還給你封了個吐蕃將軍。」
他把令牌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現在本王從你車裡搜出了這個。你說你不知道。可現在本王該信誰?」
野利桑啟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
他看李元昊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懇求。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大王可以殺我。可殺了我之後,野利家怎麼辦?野利家族世居的那片牧地上,還有幾千口人。大王殺了我一個人容易,可大王殺完我之後,野利家的人會怎麼想?」
他把這番話說完,殿中徹底安靜了。
李元昊攥著令牌的手指停了一瞬。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野利桑啟的肩膀,落在殿門口的方向。
殿門外的廊道里,野利旺榮正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肩膀微微發著抖。
李元昊攥著令牌的手指停在半空。
野利桑啟站在殿中央,腰背挺得筆直,下巴依舊微微揚起。
李元昊把令牌擱在案上,手指在銅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說殺你容易。」他把令牌攥在掌心裡,站起身來,繞過案桌,走到野利桑啟面前,站定了,「可本王殺完你之後,野利家的人會怎麼想?你方才那話,是在威脅本王?」
野利桑啟看著他,聲音平靜:
「臣不敢威脅大王。臣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李元昊低頭看著掌心裡的令牌,翻過來,翻過去。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野利桑啟:
「你說你沒投降。可唃廝囉當著滿城人的面送你出城。三車金銀。一百個護衛。還給你封了個吐蕃將軍。」他把令牌舉起來,在野利桑啟眼前晃了晃,「這個令牌上的字,本王認識。『瑪本』,吐蕃的最高將領。你車裡的夾層,本王的人也搜了。令牌是藏在夾層底下的,拿油布包著,封得嚴嚴實實。你說你不知道。可它就在你車裡!」
野利桑啟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停了一息。
他沒有再辯解。
李元昊把令牌收回掌心裡,攥緊了,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可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野利旺榮。進來。」
殿門口跪著的野利旺榮膝行進了殿,跪在野利桑啟旁邊。
李元昊看著他,語氣淡淡的:
「你族弟的命,本王不取。可野利家的兵權,從今日起,削去一半。三萬鐵騎,留一萬五。剩下的一萬五,編入王庭親軍。你答不答應?」
野利旺榮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可對上李元昊那雙眼睛,把話又咽了回去。
他偏過頭,看了野利桑啟一眼。
野利桑啟沒有看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個早就料到的結局。
野利旺榮收回目光,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遵命。」
李元昊點了點頭。
他把案上那枚青銅令牌拿起來,擱進袖中。
然後他偏過頭,看著野利桑啟,語氣忽然輕了幾分,可語調中帶著幾分威脅:
「你回家歇著吧。這幾天,別出門。」
野利桑啟站著沒動,看了他兩息。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殿門走去。
他剛走了三步,李元昊忽然又開口了,聲音不大:
「等等。」
野利桑啟停住了腳。
李元昊從袖中把那枚令牌重新摸出來,擱在案上。
他沒有看野利桑啟,只是把令牌翻到背面,指尖在那行極細的小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野利桑啟的背影,一字一字說道:
「這令牌背面有一行小字。『此去珍重,你我兄弟,終有再見之日。』這是唃廝囉刻上去的。刻在你令牌上的。」他頓了頓,把令牌拿起來,朝野利桑啟的方向遞了遞,「你說你沒投降。可一個沒投降的人,身上怎麼會帶著敵人刻了字的令牌?」
野利桑啟轉過身來。
他看著李元昊手裡那枚令牌,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息。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李元昊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大王,令牌是唃廝囉塞進我車裡的。他塞令牌的時候,我不知道。他送金銀的時候,我沒要。我野利桑啟今生只認西夏和大王。」
李元昊聽完,笑了一聲。
他把令牌擱回案上,轉過身,走回虎皮椅前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站在殿中央的野利桑啟,目光陰惻惻的。
「你認本王。」他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可本王不能認你。」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丞相攥著茶碗的手指猛地一緊,贊普的嘴角抽了一下,幾個部落頭人面面相覷。
野利旺榮跪在地上,猛地抬起頭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李元昊看著野利桑啟:
「令牌的事,本王不追究。可野利家的兵權,本王得收。你的人,本王也得收。你回府之後,好好歇著。明日午時,王庭親軍會去你府上,把你那一百個吐蕃護衛帶走。至於你……」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野利桑啟臉上的傷疤上,「你留在府里,哪兒也別去。等本王查清楚令牌的事,再議。」
野利桑啟站在那裡,看了他兩息。
他忽然笑了一聲。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野利旺榮,又看了一眼站在殿角的丞相和贊普,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李元昊臉上。
「大王。」他開口,聲音又平又穩,「臣方才說了,臣的命,大王隨時可以取。可臣死了之後,野利家的人會怎麼想,大王自己想清楚。」
李元昊攥著令牌的手指緊了一緊。
他盯著野利桑啟看了兩息,忽然站起身來,繞過案桌,走到野利桑啟面前。
他比野利桑啟矮了半個頭,可他站在他面前時,整個殿中的空氣都像是被抽走了。
野利桑啟沒有退。
他看著李元昊的眼睛,聲音忽然沉了幾分,裡面頭有一種李元昊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大王可知道,臣的姐姐,是您的皇后。臣的外甥,是您的太子。野利家跟王庭,早就結成了血脈之親。大王今日殺了臣,明日皇后怎麼想?太子怎麼想?太子還小,可皇后還在。野利家的牧地上,還有幾千口人。大王殺了我,皇后會怎麼跟太子說他的舅舅?太子長大之後,又會怎麼看他的父王?」
殿中徹底安靜了。
李元昊站在原地,盯著野利桑啟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攥著令牌,攥得銅面發燙。
他忽然笑了一聲。
把令牌攥在掌心裡,轉過身,走回虎皮椅前坐下。
「你拿皇后威脅本王。」他把這幾個字嚼了一遍,「你拿太子威脅本王。」
野利桑啟站在殿中央,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李元昊,目光平靜得很。
李元昊忽然把令牌往案上一拍,站起身來,聲音忽然拔高了,震得滿殿的燭火都晃了兩晃:
「來人!」
殿門外兩排親衛應聲而入,刀已出鞘,寒光閃閃。
李元昊指著野利桑啟,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野利桑啟通敵叛國,罪證確鑿。拖出去,斬!」
野利旺榮跪在地上,猛地抬起頭來,嘴唇哆嗦著,聲音嘶啞地喊了一聲:
「大王!」
他膝行兩步,想撲上去,被兩個親衛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野利桑啟站在原地,看著李元昊,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野利旺榮,也沒有看殿角的丞相和贊普,只是看著李元昊,看了兩息。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殿門外走去。
他走過廊道,走下石階,穿過王庭的院子。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臉上的傷疤照得格外清晰。
他走出宮門,走到長街上。
街兩旁的百姓認出了他,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聲:
「桑啟將軍。」
緊接著便是三三兩兩的議論聲。
他什麼話也沒說,步子不急不緩,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走到東門口時,他停住了腳,偏過頭,朝東邊天際線看了一眼。
刀落下去的時候,城門口圍著的百姓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捂住了嘴,幾個老兵低下了頭。
野利桑啟的頭顱滾落在地上,臉上的傷疤朝上,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消息傳到王庭時,李元昊正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攥著那枚青銅令牌。
他把令牌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令牌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什麼話也沒說。
殿中安安靜靜的,只有炭盆里的火還在燒。